無欲的悲歌 5

代表德國。">。廣播里6:15傳達命令,6:35語錄,6:40廣播操,20:00理查德·瓦格納音樂會,柯尼斯堡帝國廣播電台的娛樂節目和舞曲一直持續到午夜。

「4月10號,你的選票應該是這樣的:在贊成 下面的那個比較大 的圓圈裡用力 劃叉。」

剛剛釋放就又重犯的小偷自己交待說,那些相關的物品是在商店裡買的。由於這些商店是猶太人的,所以現在根本就不復存在了 。群眾集會以火把遊行和紀念會的形式舉行,大樓添上了新的代表國家形象的標誌後,一個個面貌一新,和善可親 ,森林和山峰也煥然一新,歷史事件被當做大自然的表演展示給鄉下人看。

「我們相當興奮。」母親講道。第一次有了集體經歷。就連枯燥的工作日也有了節日的氣氛,「直到深夜」。一切迄今無法理解和陌生的東西終於都顯現出一種偉大的關聯:一切都相互歸結為一種關係,就連那令人詫異的機械式勞動都有了意義,成為節日。每個人此刻所做出的動作都組合成一種運動的節奏,因為他在心裡看到無數其他人同時在做著這樣的動作——生活因此獲得了一種讓人既能產生安全感,同時又能感到自由的形式。

這種節奏刻骨銘心——成為禮儀。「集體利益高於個人利益,集體意志高於個人意志。」於是乎處處如家,再不必思念家鄉。照片的後面寫著各種地址,第一次買了記事本(別人送的?):突然間有了許多熟人,發生的事情多到可以讓人遺忘 一些了。她一直希望能為什麼事感到驕傲,由於現在做的事那麼重要,她便真的感到了驕傲,不是為什麼具體的事,而是籠統地感到驕傲,這是一種姿態,是終於獲得的一種生活感覺的表達,她不願再放棄這種不確定的驕傲。

她依然對政治不感興趣,真實發生在眼前的那些事可完全不一樣:化裝遊行,UFA 的一周事件回顧(「大規模循環放映——連映兩周!」),世俗世界裡的教堂紀念日。「政治」是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玩意兒,可不是化妝舞會,不是圓圈舞,不是民樂團,至少不是那種能看得見的東西。不管往哪兒瞅,一片盛世,「政治」——有嗎?——這個詞不是一個概念,因為它和其他政治概念一樣,在學校的課本里就讓人覺得,它與那抓得住、實實在在的東西無緣,只是被當成一種提示詞,或者形象化為與人無關的比喻:把壓迫比成鎖鏈或者靴子跟,自由比成山峰,經濟體系比成讓人安心地冒著煙的工廠煙囪,還有下班後抽的煙斗,社會體系比成「皇帝——國王——貴族/市民——農民——織工/木匠——乞丐——掘墓人」這樣的階梯:這種遊戲通常只有在子女眾多的農民、木匠或者織工家裡才可能完整地玩一遍。

這段時間促使母親擺脫了拘謹,變得獨立,她有了自己的舉止方式,丟掉了最後一絲對肌膚接觸的恐懼:小帽歪斜在一邊,因為有個小夥子把她的頭和自己的按在一起,而她只是自得其樂地沖著照相機笑。(關於照片能夠「講述」這種內容的假設……;但是每一次表述,即便講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難道不都或多或少是一種假設?如果只滿足於報道,那就少些 ,越是想要講得詳細,就越多些 。假設的成分越多,那麼故事在別人看來就會越有趣,因為比起單純報道事實來,說法本身更容易讓人產生認同感?——所以才會有了對詩歌的需求?「河岸邊的窒息」,這是托馬斯·伯恩哈德 的說法。)

戰爭,一連串捷報伴著強勁的音樂從人民牌收音機里傳出。收音機的揚聲器表面蒙著罩子,在陰暗的「聖像角」里散發著神秘的光芒。戰爭「增加了一切事物的不確定性」(克勞塞維茨 ),讓往常日復一日的自然而然成為讓人興奮的偶然,以此提升人的自信。對母親來說,戰爭並不同於對我的意義,它不是來自孩提時代,能夠影響未來情感世界的恐怖幽靈。開始時,那只是她所經歷的一個神奇的世界,一個之前只在廣告里看見過的世界。對距離,對以前和平時期的 林林總總,特別是對身邊那些以往只是扮演無關緊要的同志、舞伴或者同事角色的人產生了新的感覺。平生第一次也有了家庭的感覺:「親愛的哥哥……!我在地圖上找著你現在可能在的地方……你的妹妹……」。

於是有了第一次愛情:她愛上了一個德國的黨員同志,這個人當老百姓的時候是銀行的職員,現在因為當了部隊的軍需官而顯得與眾不同——不久後就身懷六甲。他有妻室,而她愛他,非常愛,對他百依百順,她把他介紹給父母認識,跟他一起去周邊郊遊,陪伴他排遣軍人的寂寞。

「他對我非常細心,我對他也不像對其他男人那樣感到恐懼。」

他做決定,她表示贊同。他送過她一次禮物:香水。他還借給她一台收音機放在屋裡,不過後來又拿走了。「當年」他還正在讀書,他們一起看一本名叫《壁爐旁》的書。一次,他們到山上的牧場去郊遊,下坡時跑了幾步,當時母親不小心放了個屁,我父親數落她一番,接著往下走時,他自己也不小心放了一個,於是乾咳了幾下。她後來把這件事講給我聽的時候,身子彎成了一團,一邊幸災樂禍地吃吃笑,一邊卻又感到不安,因為她正在醜化自己惟一的愛人。她因為自己曾經愛過某個人,而且愛的偏偏又是這樣一個人感到可笑。他的個子比她矮,年齡比她大很多,頭髮幾乎掉光了。她穿著平跟鞋走在他身邊時,不斷調整步伐以配合他,挽著一條不情不願的胳膊。她的胳膊不斷滑脫。這是不般配的、可笑的一對——儘管如此,她直到二十年後還在渴望能夠對什麼人產生類似的感情,就像當年渴望這個銀行的傢伙那點可憐的例行公事的體貼。但是沒有另一個了:生活教會她的愛情只能固定在一個不能更換、無法替代的對象身上。

中學畢業以後,我第一次見到了我的父親:還沒有到約定的時間,我就和他在大街上不期而遇。他被晒傷的鼻子上頂著一張折過的紙,腳上穿著涼鞋,牽了條蘇格蘭牧羊犬。在她家鄉的一個小咖啡館裡,他見到了舊情人,母親的激動,父親的不知所措,我遠遠地站在投幣點唱機前,點了貓王的《偽裝的惡魔》。丈夫已經聽到了風聲,但只是把最小的兒子派到咖啡館裡作為暗示,那孩子在那兒買了個冰激凌,然後就黏在母親和陌生人身邊,不斷重複問她,到底什麼時候回家。我父親把夾片太陽鏡夾到另一副眼鏡上,間或跟那條狗說幾句話,隨後打算「那就」買單吧。「不,不,我請你。」他看到母親也從手提袋裡拿出錢包時這樣說。我們去旅行度假時,一起給她寫了一張明信片。不管住在哪個旅館,他都到處跟人說我是他的兒子,因為他無論如何也不想讓別人把我們當成同性戀(「第175條 事犯罪。1935年,納粹德國擴大了該條例的適用範圍,並加重刑罰。">」)。生活讓他感到失望,他越來越孤獨。「自從了解了人,我就愛上了動物。」他說。當然,這話並不是完全認真的。

臨近分娩時,母親嫁給了德國防衛軍的一個士官。這個人對她仰慕 已久,也不在乎她就要生下別人的孩子。「非她不娶!」他第一次見到她就這樣想,而且馬上就和戰友打賭說自己能夠得到她,同時她也會接受他。她討厭他,但是大家說服她要有責任感(給孩子一個父親):她第一次退縮了,笑容從臉上褪去了一些。不過竟有人心心念念想著她,這讓她覺得挺不錯。

「我當時想著他反正會戰死,」她說,「但後來還是忽然擔心起他來。」

不管怎樣,她現在可以申請婚姻生活貸款了。她帶著孩子坐車去柏林的公婆那裡,他們容忍了她的存在。炸彈已經開始落下,她回到家鄉。這是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她又開始笑,尖利的聲音常常嚇人一跳。

她忘記了丈夫,緊緊地摟著孩子,摟得孩子哭起來,蜷縮在屋裡。在這棟房子里,自從兩個哥哥死了以後,每個人都遲鈍地對別人視而不見。沒有什麼了嗎?就這樣了?安魂彌撒,小孩子的病,拉上的帘子,和無憂無慮的日子裡認識的那些老熟人通信,在廚房和田裡忙碌,在田裡幹活時不斷地跑出來把孩子挪到陰涼處;然後就是緊急狀況下的汽笛聲,在鄉下也一樣,老百姓就往被當做防空洞的岩洞里逃,村裡的第一個彈坑後來成了遊戲的場所和垃圾坑。

恰恰是大白天變得陰森恐怖,周圍的環境通過一輩子日復一日的接觸,已經像汗水一樣從兒童的夢魘中排出,變得熟悉,現在卻因為人又幻化成幽靈神出鬼沒。

不管發生什麼事,母親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立在一旁。她並沒有變得膽怯,頂多在感染了大家的恐懼時笑上一聲,因為她同時又為自己的身體突然毫不羞怯地自行其是而害臊。「你不害臊嗎?」或者「你應該感到害臊!」這始終是人們要求小姑娘,特別是正在長大成人的女孩兒的一條準則。在這種信奉天主教的鄉下,談什麼女人的個人生活根本就是欠考慮,太衝動。乜斜的白眼要一直斜到羞臊的感覺不再是裝出來的,並且把心底深處最基本的感情都嚇退,以至於高興的時候都會有「女性的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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