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蘑菇痴兒——一個獨立的故事 第十節

他的鄙視也轉向和針對所有與他不同類的人,「我們,也就是他的親人除外,我親愛的丈夫出於愛而遺忘了他們……」作為尋蘑菇的人,他同時將自己視為保衛者,二者加在一起,使他變成了森林的主人,或者正如他在尚未撰寫的蘑菇書中自我稱謂的那樣,變成了「羊腸小道的兒子」。這個詞譯自阿拉伯語,據說意思是士兵,聖戰中的一名士兵。是的,他進行著一場針對所有不像他一樣走在羊腸小道上的人的戰爭,超越森林之外,尤其是森林裡,先是暗地裡,後來公開地,儘管只是用言語。甚至連那些玩耍的、手拿玩具手槍互相砰砰開槍的孩子們也感到痛苦。只要他們能夠得到正確的教育,他還曾經把他們視為未來的同盟者:「廢物!讓森林保持安靜!」(最後他不只是默默地這麼講了。)他為那些虛偽的尋寶者感到羞恥,他們年復一年越來越放蕩地住在森林裡,不僅帶著鐵鍬和鎬頭,還帶著越來越多先進的蓋革計數器 ,為了尋寶,圍著樹根,把坑挖得越來越深。他為森林中騎獨輪車的人感到羞愧,他們重修了森林中每一條依然隱蔽的隘路,用天然土壤修建人工溝壕、平面和障礙小丘,似乎最原始的大自然只不過是被他們吞併的地區。「這些邪惡的狗,你們應當向我、這個小徑的兒子懺悔!」

此外,他的妻子還告訴我,每當有一個砰砰玩槍的孩子或一個快步走過森林的人不經意間向他打招呼時(沒有一個尋找金屬寶貝的人向他打過招呼),他會感到多麼無助;在一次回家的路上,他曾經為一個森林運動者那生機勃勃的肌膚與閃閃發光的眼睛而振奮——與之相反,他的眼睛那樣無神,即使有了前所未有的發現,恰恰在這個時候?臉頰似乎因為森林中的蛛網而紅腫;額頭上每次都帶著被樹枝劃破的血印子,他是懷著被他稱之為「渴望」的尋找慾望盲目地撞上去的;他時而被橡樹榦上一塊鋒利的枯木塊扎到眼角上,昨天是右眼,今天又是左眼,他之所以沒有早早成了獨眼龍,她這樣說到,只是多虧了他的保護神。可他的幾個前輩就沒有那麼幸運。這個保護神在他們兩個家鄉被稱之為警告之神:「留神,朋友,下一次你就不再擁有我的保護了!」

最後她告訴我,他每次出發,總穿著那身精美的西裝,系著拉得很緊的真絲領帶。——然後髒兮兮地回家嗎?——不會的,從來都不會的,沒有一次精紡毛料上有什麼污跡,其他地方也沒有。但取而代之的是:衣服被撕破了,特別是內襯,新買的西裝在第一次或最遲在第二次的森林之行中就會被撕破的,久而久之,不是一個破口,而是越來越多,在我們最後那次共同的時刻被徹底撕爛了。

在妻子與孩子——那時孩子幾乎已長大成人——離家出走後不久,蘑菇痴兒便停止了律師工作,開始撰寫那本特別的蘑菇之書。但是,「正如所說的」,「正如所看到的……」伴隨著他在失蹤前不久對我所說的,「我一生中最陰森可怕的時期」開始了。但由於這個時期有另外的兆頭,有另外的對象數百年來常常被提起,因此在講述時,我可以長話短說,儘管它持續了一年又一年,再說這講述自然不過是複述而已——不然的話,這也不是我的事。我至今遵從那安東尼奧·馬查多曾經發誓將它作為節奏圖像和基調的「荷馬出處」。可對即將講述的東西來說,我該怎麼說呢,不再會是這樣。或者這再也沒有了它的位置。

陰森可怕?是的。同時,在尋找的過程中,他也感受著每天幾乎都出現的心醉神迷的時刻,一個時刻決定另一個。他的心醉神迷,甚至出現在少而又少的一無所獲之時。他認為,這樣的心醉神迷表明他是一個自由的人,「所有人中最自由的,你們其他人,你們是我的,也是我們同類的奴隸。」他的同類人?是的。現在,沒有工作,他這樣自由,同時也去尋找他的同類人,尋找著其他特殊的尋找者、探尋者、研究者,在他看來和他同樣是終極的人。

而這種插曲似的情形甚至好像得到了證實,當然不再像之前有時那樣,在尋找時,在森林裡或別的探尋地——在除森林之外,這樣的時期也日益增多,幾乎令人害怕——,更少出現在來自全球的蘑菇專家或者像他們所自詡的「蘑菇朋友」計畫的聚會和年會上。他在第一年還出席過。在他的同類人之中,只要他們偶然出現,他通常都會感到自己就像處在酒吧櫃檯旁一群陌生人之中,其實幾乎次次如此。這時,為了聊起來,不需要電視上有足球比賽。一個陌生人一句有關蘑菇的,或者有關一種確定的、很容易被忽視的蘑菇的簡單評論,和一種各抒己見的講述可以開始了,懷著內在的激情,也說地點,說季節,尤其是形形色色,千差萬別,還沒有如此激烈的足球比賽和世上任何別的對象能夠喚起這樣的激情。

除此之外,大家絕對不會談論別的。當他參與談論那些臆想的他的同類人的生活狀態時,那麼他們撇開蘑菇世界,更多代表的是他所尋覓的自由人的反面。在日常生活中,他們大多表現為順從的臣僕,不管是妻子的臣僕,還是什麼人的臣僕;是下屬,和他們則無話可談;是最順從的臣僕,看樣子,彷彿他們的尋找過程不過是一種癖好或無數消磨時間的方式之一——這畢竟與在酒吧櫃檯旁一再可以看見和聽到的不相符。有可能,在那些大會上,他更少會遇見他的同類人,而就更不用說在世界蘑菇研究者大會上了。不像他預先所幻想的,幾乎沒有一絲自由人的氣息,也沒有一絲被世界氛圍在整個研究者的身軀上點燃的火舌的樣子。奇怪的是,怎麼會有那麼多研究者看上去病怏怏的,是些病人,自以為是的病人。沒有一個人自由地挺著腦袋,如果在這個特殊的研究領域,這幾乎還說得過去,但總是一些點頭哈腰的人,弓著背,垂著目光,他們能夠散發出些許自主的東西,或者?散發出他們本身自主的東西。這樣一個人,只需要張開嘴,開完一個會議,奔赴另一個會議,讓聲音廣泛傳播,難道不是嗎?這樣讓「那高高在上指導的東西」來「肆意支配」,難道不是嗎?歌德早就領受過了這種精神。然而,沒有聲音在傳播甚或肆意支配。這樣的大會讓人分別只能聽到各種像宗教會議的聲音,流於蘑菇教皇與許多競爭對手的知識競賽,在之後最令人愜意的濟濟一堂時也一樣。這時,他,這個自命為來自蘑菇王國的男爵便希望回到酒吧櫃檯旁那美妙的偶然交談中。在會議中心的花園散了一會兒步,這些大多上了年紀的真菌學專家顯得有些疲憊,即使其中有一個做一篇革命性的黴菌理論報告,座排間回蕩著持續不停的咳嗽聲,大家彼此都表現出與對方保持距離的動作,以防被傳染——「這一切當年在我的法庭辯護中都是不可想像的」。然而:最後——在他的故事裡,畢竟時而強調過最後——,這些蘑菇專家其實統統都是失敗者,也許今天依然是這樣。與此同時,每一個人分別都是受到振奮的人和好心人。

儘管如此,他們也不是他的同類人,他認識到:他的同類並不存在,就我所知,在他的故事接近尾聲時,他這樣給自己說,早就不再抱著也許與生俱來的高傲。在一種間隔期間,在他蘑菇痴兒生涯的高潮時期,這種高傲簡直變成了一種盛氣凌人。

高傲與盛氣凌人消失殆盡——儘管如此,他覺得自己是個獨來獨往的尋寶者,孤獨的尋寶者名副其實。獨立自主的人,他曾經是,依然永遠是,即使只是在那些心醉神迷的時刻里,在那些日益短暫的、頃刻間就變得十分蒼白的、而且更糟糕的是變得無效的時刻里。「獨立自主的人」則意味著:無論我在哪兒,我和我劃定的圓圈、螺旋形和橢圓都是我的地盤。這塊地盤是我的,任何人都不允許在這裡打擾我。你最好從我的尋找領域裡消失。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你這個奴隸的靈魂滾開吧。由於他恰恰在孤獨中重新考慮自己的聲望和舉止,它們才起作用,他不用特意呼喊出幾乎已經到了嘴邊的辱罵之詞(儘管他又穿起得體的西裝,但只是手指甲上沾的森林泥土再也無法弄乾凈了,因為泥土已經那樣深地鑽進去了)。

他要求不讓任何人打擾,看樣子,彷彿這意味著,他正在干一件特別棘手、又十分必要、並且為了公眾的利益而不可推卸的工作。要是這個工作受到妨礙的話,就會是個不幸,一個永遠的不幸,對公益事業而言如此。此外,彷彿他本人也會跟著遭殃的。是的,好奇怪,或者正是很可怕:在心醉神迷的時刻,他同樣也感到恐懼。感到恐懼,因為在這時,這個作為一名特殊的大地測量師的人獨自做出這樣的測量和球面運動,穿梭在叢林里,擁有世上一切時間,並且表現出背後突然再也沒有了時間——似乎脫離開了時間——,這時,他就感到害怕,他的時間似乎到頭了。「你真可惡,虛偽的光明使者!」

這樣的情形後來也發生了,且最後天天都這樣。他那探尋、研究以及發現的心醉神迷每次都面臨著突然轉化成驚慌失措。他感受著這樣的情形,彷彿這是一種無法比擬的儀式,開頭美好,溫暖心房,然後不知不覺變得可怕而冷漠,超越他本人。這種可怕,他尋找得越長久,可怕就會越強烈地襲擊他(他尋找和發現一天比一天更有成果),因為面對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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