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知識呢?首先是一些有關蘑菇的知識,尋找,生長地點,區分辨別,混淆,變成痴兒,而且為了我的緣故,烹飪,即使在他看來是些不太值得追求的知識。——從尋找蘑菇中,或者走進蘑菇中,有哪些知識尤其要掌握呢?能感受到什麼?要贏得什麼(這裡不是指金錢)?——等著吧!那個與之相關的故事是不會不講述的。另外,憑藉重新學習,他急切地想實現一個目標,這與專門研究蘑菇攜手並肩。
雖然自小生長在鄉間,但他對自然界知之甚少,這——他在鄉民中毫無例外——主要表現在,他大體還不知道自然界里哪些東西為人所需,哪些又讓人所懼。現在,也是他後來蘑菇痴兒的併發症之一,在一次次的走尋中,在一次次的——正如他顯而易見所經歷的——「探險考察」中,他也積累了許多關於森林樹木的知識,尤其是樹的根部,以及他在上面行走的地層,石灰岩?泥灰岩?花崗岩?頁岩,風的種類——看看市中心那個酒吧老闆——,雲的形態,行星和月相。在那個時期,也就是接近他極其「博學」的尾聲,比如說,在一次蘑菇學者大會上,他身為著名律師,又是貴賓身份,在會上反駁了當時的主流觀點,即蘑菇在滿月時會加速從地下冒出來。與之相反,他主張這是新月現象:在沒有月光的夜晚,只有當月光從晴朗夜空照下來時,才會促使蘑菇,尤其是牛肝菌,如雨後春筍般地從地下鑽出來。同時,他還列舉出一個個「自己親身經歷」的故事來證明。
此外,他身上還有某種東西,使他尤其擅長從一系列飄忽不定的現象中找到或發現什麼,某些被他的一位老師稱為「病態的眼神」的東西:在那種普遍的、也許只是由於每天的習慣而如此變得千篇一律的情況下,他從小就有一雙善於發現矛盾、另外和陌生的形態的眼睛。同樣,他對色彩也很敏感,立刻就會對那些顯眼的色彩,那些不和諧的色彩做出反應,識別出與之不相配的色調和相對的幾何形態,從一成不變的凌亂中發現清晰的對稱和閃亮的花斑,從一切無形的繁雜中發現有形的圖案。
他也料到有人會駁斥,說他新獲得的知識與他早年的知識不同,是些無用的東西。反正他自己心裡明白,伴隨著這樣的再學習,一種不由自主、情不自禁的再學習,他冒著風險,會荒疏成就他職業而必須掌握的知識。但是,隨著他尋找蘑菇時變得越來越充實的時間的流逝,他感受到自己絲毫沒有荒廢為法院工作所必須的知識——相反,它似乎被自然知識激活了,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更有條有理地浮現在他眼前。儘管他確實荒廢了一些知識,但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連這也使他處理各個案件時顯得得心應手。難道說他的再學習歷程,難道說全部的蘑菇知識以及它所帶來的益處完全無用嗎:在那些年裡,在那十年里,後來不僅在夏天和秋天,而且在冬天和春天,他覺得從中受益匪淺,即使不同於當年在收購站的收益,他不能以此給自己買來什麼東西(他也不願這樣做)。
確切地說,他覺得自己之所以受益匪淺,與其說是因為對蘑菇的發現,倒不如說因為那些伴隨現象。比如,他受益匪淺,因為他能在夏天區分出橡樹、櫸樹和樺樹所發出的不同聲響,橡樹有時發出近乎轟隆隆的聲音,櫸樹準確地說是一種呼嘯聲,樺樹在強風中刷刷作響而非沙沙聲。他積攢了經驗並了解到,學習各種樹木秋天落葉時的另一番景象,這是一種經驗:鋸齒狀的梧桐樹葉先是俯衝而下,然後緩緩地飄落到地上;葉片最大最薄的板栗樹葉,形狀像一隻小船,掉落需要的時間最長——一時半會兒不願意落在地上,儘管已在空中飄了許久,一再飄動,就是在即將碰到地面的瞬間也會重新往上飄,再次飄飄然然地飛上去;扇形的合歡樹葉,幾乎所有的扇葉一下就從枝條上脫落下來,轉眼間幾乎全都落在地上,緊隨著最後幾片孤零零的扇葉,它們不是共同落下,而是片片各自來回飛舞;還有——但是你們自己去看看吧。
冬天裡,看到一張蛇皮掛在一根光禿禿的樹枝上搖曳;在早春的一天里,看到一抹斜照的陽光照在一隻趴在紅棕色泥灰岩斜坡小洞里的壁虎身上,他覺得這就是一種收穫。從各種鳥兒這樣和那樣的飛翔中,他看出來的不是什麼在那些痴迷蘑菇的歲月里絲毫沒有使他「愁雲滿額」的未來,而無非是當下,實實在在的現在,此時此刻;他比較著各種不同的飛翔方式、高度和周期,並且聽著鳥兒扇動翅膀的聲音就知道是哪一種鳥發出的。同樣,在穿越森林時,他還遇到不少地下掩體殘跡,也有一些十分隱蔽的炸彈坑,裡面有錫碗和鋼盔,堆積著半個世紀以來的枯葉,或在別處發現更久遠的醋栗和鵝莓交錯生長在一起——然而,就是在這裡,在彈坑裡上上下下時,採摘昔日那些野生的、縮小的醋栗和鵝莓時,他也不願意知道或想像任何過去的事情,只想學習當下。
那時候,他還遠遠沒有達到日後蘑菇痴兒的地步,或者他自己這麼認為。他的痴迷,在他看來與不少的痴迷是截然不同的,是一種有理智的痴迷,一種使他受益匪淺的痴迷,同時他也以此讓別人受益匪淺,不僅對他身邊的人,而且對那些偶遇的人、那些過往的人如此。不管怎樣,一直以來,他始終刻意使自己不融入同代人。而現在,他對蘑菇的痴迷,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同代人的大門。不然的話,他怎麼會帶著自己的收穫走出森林,就好像帶著示愛的信物?
那塊林中空地,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一塊用來「安營紮寨」和準備法院登場的空地,「同時」,還是他所說的,也是用於觀察同代人的一個瞭望台。這絕對不是我倆所熟悉的家鄉森林邊的瞭望台,而更多是一座高度能及杉樹樹梢頂端的巡視台,為獵人和森林巡視員所設置,時而也有情侶上去坐坐。儘管如此,這塊林中空地的平坦處,屬於他本人的最高領地,即使不是王國,但足以供他安營紮寨。他感覺,彷彿在工作的過程中,他比出沒於森林的人們坐得更高。
這是因為,他看得見他們,卻不會被他們看見。從他們的角度看,乾枯的荊棘組成的柵欄或隔牆好像望不透;它們堆成了一道屏障,將他的空地與外部世界隔開,儘管這塊空地就緊挨著路。他坐在其中,位置與柵欄間有些間距,因此,他可以看見不論是從左邊還是右邊過來的人影子,雖然看不清細節和特徵,但看得見輪廓,在這種方式下更獨特——更典型的輪廓。
這條路在他那裡稱之為「民族遷徙之路」,就像「出生前之路」一樣,因為在他的孩子出生前,他曾在那裡首次遇到了真正的牛肝菌。他養成一種習慣,身為律師的他一再從那塊林中空地上的工作位置站起來,時間或長或短——漸漸地,越來越長——,向身後的大樹走去,開始尋找,找什麼,你們都知道。雖然他從來都不確定那裡有沒有蘑菇,但他每次都有收穫。每一次嗎?是的,每一次。每樣收穫都送給他一個驚喜,一個未曾預料到的物-靈、一個新地點、新色調、新形狀和新氣味。並且,他幾乎每次都能事先預感到一個新的發現地——一種直覺,這就是說:所有的感官都活躍起來了。如果他偶爾真的失誤了,他就會在失誤的地方更清醒地去思考和觀察那沒有發現的東西,那不在場的東西,那缺少的東西。如此一來,他漫漫一生的無聊變成生機勃勃的駐足逗留。「我感到無聊?我?這裡沒有什麼讓我無聊!」
返回空地後,當時不只是他自然而然地繼續工作。除此之外,他還會關注那些在枯枝屏障那邊來往的身影。在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中,他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形。是的,屏障後面的人就出現在他眼前,他承認,相比他與生俱來使他遠離他人、讓他孑然一身的懼怕交際的性格,所有這些短暫的交際,他那一再在社會上如此富有影響的舉動則一文不值。
然而,當時,由於他痴迷於在那塊林中空地上工作,特別是發現的喜悅讓他開了竅,他時而不但參與其中——他也成為其中一員。一再發生在他身上,不,一再讓他撞上的是,他轉換成外面路上這個或那個人,就像他曾經在森林邊緣轉變成了樹枝發出的各種聲響那樣,整個人都轉變了,皮膚,頭髮,特別是骨頭,轉換成了樹冠的搖擺、疊加、伸展和重新聚合。
時至今日,他一直沒有擺脫交際恐懼症。當他還是個孩子時,一睡醒來,看見母親坐在縫紉機旁或者不管什麼地方,坐得離他那樣遠,他的腦袋裡就會閃現出對這樣一種二人世界或者彼此對立的狀態無聲的驚叫。在妻子面前亦是如此,甚至在面面相覷、相互接吻的時候,他與她之間的空間也是無法溝通的,就像那大聲驚叫一樣無法克服——在那裡,在應該產生作用的現實中,他們之間的每一塊空間都被填滿了——,而且這種恐懼在面對兒子時還有增無減,只是私下裡說,但是越發會讓人感受得到:他似乎絕對且永遠都和另一個同樣需要親近的人融為一體,除非那個人最終從這裡或那裡消失;在成為對方的一部分的行動中,這樣的行動恐怕和仁慈沒有什麼兩樣。
但也不是:他現在所感受到的,在開竅時,在轉化為屏障後那些突然間不再陌生的身影時,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