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大約在同一時期,有他本人發來的一個生存信息:眼下,第一場雪正飄進他的花園裡。清晨,當他用耙子清掃樹葉時,一隻知更鳥像往常一樣——「總是同一隻鳥,或者這只是我的臆想?」——從灌木叢中撲撲地飛出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剛剛清掃過的黑色土地上,比任何一片樹葉還要安靜」。他閱讀著我寫的關於無人的山間平地的生活故事,發現自己也被寫進故事中。此外——「這事兒只能告訴你一人,別再講給任何人」——,他終於遇到那個渴望已久的女人,這就是說,站在她面前,他終於「開始當真了」,這是他對女人一直夢寐以求的。「開始當真了」,這則意味著,他想在這裡「拯救」她,這個與眾不同的女人,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和自己一起,即使對她或他而言,也沒有必要被拯救和帶到安全地方——不是暫時——,「還不是!」這樣或那樣:他們在半路上彼此相遇,這樣不僅僅是個「形象的表達」。此外,正如他向來所夢寐以求的那樣,這個女人「來自咱們倆的故鄉,親愛的朋友」,來自鄰村。最關鍵的是:他們以前曾經在同一個公交站等車,即使在完全不同的時段——然而,「相比這個與眾不同的時刻,所有那些不同的時刻算得了什麼呢」?
他和這個鄰村女人日復一日——「或者如果你願意的話:整個晚上」——如膠似漆地在一起,兩人共同等待著夏天孩子的降生,各自暗暗地想好了名字,而不用把它說出來。「是的,我的朋友:這個女人,她引我走上秘密之路,就像在你的沃爾夫拉姆·馮·埃申巴赫 那裡說的一樣。不要祝我幸福,但祝我順利吧:祈禱我一直順利,為我祈禱吧,我需要你的祈禱。我感覺自己單獨力不從心,恰恰是現在,因為現在一切終於變得當真了。面對這樣的當真,太力不從心。這我感受了,也很擔心。這個女人,她信任我,無話可說。但是我不自信,我對自己感到恐懼。是啊,為我祈禱吧。誰在為我祈禱?一方面,我感到自己這般力不從心,另一方面,我又是被選定的,正是這種情形,讓我在這樣的處境中對自己感到害怕。是的,從那時起,我就急匆匆地像丟了魂兒一般跑到森林外緣,獨自一人和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樹枝的嘩嘩聲為伍;我感到自己就是一個被選定的人,也就是說:我和你們有什麼關係呢?現在又預感到:女人,我和你有什麼關係呢?!對我的家人來說,我,長久以來軟弱無力,同時?因此?就成了被選定的人,或者這樣欺騙自己?——另外的東西,完全另外的東西——那與眾不同的東西?或者相反,就是這個從一開始被選定的人,因此,不是為群體確定的,不管什麼樣的群體。作為被選定的人不可侵犯?別碰我,我是你們的禁地!?——為我祈禱吧!
是不是從那時開始,我這個在種種事件的發生過程中失蹤的朋友的人生開始演變成一個獨立的故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當然不是突如其來,也不令人吃驚。凡是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開始都非常柔和,並且也會長久保持這樣。首先無非就是日常事情了,同樣也能保持良久,也就是那可愛的日常事情,正是為了保護他會成為一個完全特殊的人的意識,會作為一種人生理想預先浮現出來,此外也是一種和善的、如此令人寬慰的日常事情:沒有什麼比這樣一種日常事情更安寧和睦了,但是也——為什麼但是?——也沒有什麼比這樣一些日常事情更令人愉快了,就像他後來會遇到的那樣——沒有什麼更單純的了,或者?
這個故事,這個真正的故事,這個特別的故事,始於夏日的一天,也就是他的孩子出生前的幾周。他離開房子和花園,來到附近的山丘森林,穿過樹林是一條通往省城最近的路,先是緩坡向上,之後又急坡向下。他在那裡無事可做,只是想和他臨產的妻子相見並共進晚餐;他剛剛才從法庭事務中短暫地解脫出來。在那裡,他出庭替一個違反了戰爭法規的被告人成功辯護。他想走路而不是開車,並且,為了未出世的孩子,盡量多走路,走上坡路,下坡路,至坡底,再上坡,為此他把車扔進車庫,也沒乘坐市郊輕軌。他橫穿過山丘森林。它算是前往城市必經的一道不高的屏障。他身穿西裝,系著領帶,戴著帽子(既不是「博薩利諾」牌也不是「斯泰森」牌 )。
這條路穿過闊葉林。與我們童年時的雲杉林、冷杉林和松樹林多麼不同啊。這些長在另一片土地上的樹林從上至下稀稀疏疏。有橡樹,有栗樹,有櫸樹,也有樺樹,它們相互之間都有距離,彼此的樹杈枝椏也沒有交織在一起,幾乎沒有下層叢林,陽光可以穿透整片森林,即便森林不斷地向遠方延伸。這種「明亮的廣闊」於是擁有了另外的含義。一開始,他並不喜歡這樣的明亮,就像在另一片土地上有句諺語:白葡萄酒「不是葡萄酒」一樣,他這樣想,闊葉林不是森林。對他而言,缺少的是昏暗、幽深、擁擠,不是簡單的穿過,而是披荊斬棘的感覺。除此之外,在闊葉林廣闊的明亮中,他感到這裡不幹凈,不,更確切地說是不純凈,換句話說,他渴望在其中找到他昔日只有在針葉林中經歷過的純凈之感,恰恰是在它們的深處,懷著一切恐懼——純凈與之息息相關;甚至就連被蟲子啃過的蘑菇以及死狍子、狐狸、兔子,尤其那潔白的骨架,在叢林和苔蘚地上都散發著某種純潔的東西。再說吧,長期以來,也許一直到那個夏日,他都幾乎沒有把這些闊葉林接受為一些地方,環境、空間或場所,而更多將它們感受為從出發地A到目的地B之間的中間區域或過渡驛站——只有那一次例外,當時他和未來的妻子又走在去往另一個城市的路上,要穿過這樣一片闊葉林,她突然把他拽到一旁,他記不清拽的是拽著襯衣還是皮帶了——但無論如何不是領帶和帽子,更不是頭髮了——幾乎是撕到一旁,她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她正是要拯救他的人。
迄今為止,他在穿越所說的那片闊葉林時,從未特意低頭盯過地面。其實,很久以來,無論在什麼地方,再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形,正如他長久以來不再特意抬頭仰望一樣——又只有那一次例外,由於工作的緣故,他來到一個發生內戰的國家。這是因為,當炸彈目標精準地落下來時,只有在星光明亮的夜裡才能來。無論怎樣:在他作為社交大王這段時期,他的目光堅定地直視前方,總是保持平視。
這事也發生在這樣一個夏日的下午。當時,他獨自一人,手拿帽子,向山丘上那片闊葉林走去。沿途的路上想必有一段十分陡峭難行,不然的話,他定會像平日那樣,當地上有東西「突然引人注意」(這就是他後來說給我的話)時,近距離平視。這是一種他似乎從未經歷過的平視,沒有什麼承載歷史的東西暗藏在其間,不像在兩個政治家之間、兩個藝術家之間;沒有什麼命中注定的東西,就像在人類歷史的彼岸,有時發生在男女之間(不僅僅在喬治·西默農的長篇小說中);沒有什麼不可描述的東西,就像發生不止一次地在他——這個律師身上,與被告面面相覷——畢竟如此——畢竟如此。
面面相覷,此時此刻,它是可以描述的。「是的,看這裡!」事物,東西在他眼前,同時也在他的眼裡,它們是可以描述的。然而,它們本身沒有名稱,至少此刻沒有適合它們的名稱,甚至「東西」或「事物」,這樣的辭彙,它們也是不適合的。「別見笑!」我的朋友接著對我說:「凡是突然——不,不是突然、而是突如其來——映入我眼中的東西:在這個瞬間,我就會感受到它是某種無名的東西。或者,如果我要給它一個名稱的話,那麼,就用一種無聲的呼喚,在我的內心裡:『一種生物!』,前面加上一個語氣詞『天哪!』,就像克努特·漢姆生在長篇小說的句首常用的句式:『天哪,一種生物!』,我一直無法忘懷:就在無聲的呼喚之前——直到現在,在敘述中,我剛剛才想起這樣的情形——發生了一種也許還更無聲的呼喚,而且它是這樣的:『現在!』」
天哪!看看這兒吧!他覺得,彷彿他一直在等待這個不期而遇的瞬間、這次邂逅相遇。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是無法計算的時間:「在無法預先思考的時間之前」,這既可能始於他出生前,也可能始於昨天。他沒有說大話,真的就在他眼前,親眼所見。他第一次意外地站在牛肝菌前。那是一朵並不特別碩大、但長得十分挺直的蘑菇,擁有一個亮閃閃、紅棕色、絲毫沒有被蝸牛或其他蟲子啃咬過的蘑菇頂,下面呈純白色。就像畫冊中的?比它更美麗,就像出自於神奇的王國?它真的就在眼前,是實實在在的存在的一部分;它如此真實地現出了神奇的原形,簡直無可比擬;「在平視的目光下找到它」,他後來給我寫信說:「對我而言,這比在樹叢中看見一隻獅子正慢慢靠近——這是我從小到大經常重複的一個夢——的意義更重大。或者,至少完全不同。或者,可以說,就像我突然站在一頭不知從哪兒神奇地冒出來的獨角獸面前,它和神話故事中的狩獵者、即後來的主保聖人在深山密林中遇到的鹿角上長著十字架的神鹿完全不同。這神奇的生靈,這是我真的第一次、同時至今也是最後一次碰見的神奇的生靈,它跟傳說中的動物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