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幾個星期前,我坐在位於葡萄牙大西洋海濱的卡斯凱什一個公園小路邊的長凳上,小路通往公園的公共廁所。我坐在那兒,與其說是為了觀察研究,倒不如說只是為了感受地方和環境。漸漸地,也許也是因為我的觀察,零星來往的人變成了一隊人,我已經很久沒在街上或者別的地方看到過這樣的情形了,心中很是懷念。因為,我,這樣或那樣的我,不管是什麼,都需要這樣一個由人組成的隊列,一個人的隊列。如果我現在寫作時想到,在我的眼裡,在別的什麼地方,一種可以比擬的緩慢移動最有可能發生在做彌撒的時候,教民在舉行聖餐儀式時,走過去接受基督的聖體,再走回來,坐回長椅上或者去別的地方。這個想法不會是褻瀆神明吧。是的,那裡就是這樣,去卡斯凱什的寂靜之地,又回來,這樣一個隊列,既不是因為內急,或者之後因為輕鬆,而且也不是因為我的觀察而產生的。因為,當我最後從長凳上站起身來,加入到來來去去的人群里時,我也在並非空虛的瞬間成了這個來來去去的寂靜之地的隊列的一員,這個既有十分年老的人,又有逃學的學生,既有殘廢的人,又有體弱多病者,既有當地人,又有外國人,既有寡婦,又有挨餓的人,既有戴著髮網的家庭主婦,又有抹著頭油的遊手好閒者的隊列。與聖餐儀式不同,這是一個來來去去的人會彼此打招呼的隊列,這樣或那樣,刻意或無聲,只是用眼神,在這些瞬間沒有別的用意——果真如此的話:不同於在教堂中,在這裡,這些人恰如其分,行為得體。這就是一個由我們這些怪人組成的友好的小隊列,情形就是這樣,感覺就是這樣。
出於「探究」的目的,就寂靜之地,我也詢問過別的幾個人,不,不是詢問,只是這樣提到了我的問題。不管他們隨之拐彎抹角地講述什麼,我從不追問,而只強調預先縈繞在我腦海中的東西。在異鄉和孤獨中把額頭貼在一個廁所的瓷磚牆上。上學的時候,尋找過這個地方去抽煙,但是,更多時候卻另有心意,因為你從那裡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第一個心儀之人住的地方。在令人不愉快的外祖父母的房子里,作為孤兒或者半是孤兒,透過又一扇窗戶,數個鐘頭之久望著一家名叫「走向太陽」的旅館,直到那裡有客人抵達,望著遠處房間里的身影。現在顯而易見的是,所有這些關於寂靜之地的人片段式的講述都發生在很久很久的過去,而且在童年時期比在青少年時期,即成長時期更少。那麼之後呢,至少在那些被詢問的人中,沒人反應。最多就是有人講到他年老的母親,她每次在外面蹲坑時,都要挑一個環境特別好的地方,儘可能視野要開闊。那不僅僅應該是一個寂靜之地,也必須是一個環境優美的地方。但是,這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寫作期間,我想起來了一個畫面,一幅與我寫作《試論寂靜之地》時在思想上要勾勒的東西完全相反的畫面。這幅畫面描繪的是一個小姑娘:1999年春天,當西歐對南聯盟進行轟炸的時候,在貝爾格萊德西北部城市巴塔尼卡一個出租房裡,這個小女孩兒晚上去上廁所,在那兒——所有房子里和城裡的居民都安然無恙,至少在那個靠不住的夜晚是如此——被一塊穿過廁所牆壁飛進來的炸彈碎片擊中而身亡。
寫作時,還有另一個畫面一直浮現在我的腦海里,與我想要勾勒的畫面相反,或者也不是:在一個巨大的會所某個地方,一個男人誤進了女廁所,在那兒碰到了一位漂亮的陌生女士——或者相反,是這位女士錯進了男廁所?不管怎樣,他們在那兒並沒有發生關係(或者不管怎麼說?),而是從兩人在寂靜之地的相遇中,演繹出偉大的愛情,儘管發展緩慢,且障礙重重。不過,這是出自一部電影的畫面。這部電影將在未來上映,一個即使不是無望但也黯淡無光的未來。
《試論寂靜之地》是我在法國一個人煙較為稀少的地方寫就的,在巴黎所在的法蘭西島與諾曼底之間某個地方,在一個中間地帶,距離巴黎和大海差不多一樣遠。寫作是在一年中可以說是最黑暗的時期進行的,也就是2011年12月的第二周到31號這段日子,這就是:今天。在寫作前後,我整天漫步在已經落葉的樹林中和方圓幾里地收割過的田野里——這片地方曾經是王室的穀倉——以及那些人跡稀少的公路上。確實:天色總是很快就暗下來,即使在白天,那片起伏的廣闊土地上也只有昏暗的光。然而,只要出了太陽,哪怕只有一個小時,我就想像不出會有比這裡幾乎水平照射過來的十二月的陽光更熾烈的光;沒有更開闊的、更充滿活力的草地和藍天,只有田間路上那一道道草徑更熱切的閃亮。「有點陽光」,唯一能買到的日報《巴黎人報》做出了這樣讓人心情鬱悶的天氣預報,可陽光並沒有出現:瞬間的陽光也許就是奢求了。從早到晚只有陰雲形成「地平線」,因此,鄉下人都為這家都市日報感到遺憾。
每次隨之而來的連綿陰雨把道路、農田和草場變成了泥地,但是穿著膠皮靴子徑直蹚過齊膝深的積水或者穿過田地,這一再是一種完全獨特的享受,即使在昏暗中。這時的路上——如果是條路的話——最多時不時會讓人知道有水窪存在。從童年在草地上放牛的歲月以來,第一次穿著這樣的靴子笨拙地行走,心中要為它們唱一曲讚歌。
在年末和年初時節,夜裡雨下得尤其猛烈,這段時間以前被稱之為「聖誕節節期」 。為此還要再次提到「靴子」:當雨水噼噼啪啪地迴響在這偏僻的房子周圍時,彷彿雨水在笨重地踩著靴子:一開始它只是摸索著走,後來就邁開了步子,最後索性大步地走起來,整夜不停。天沒有下雪,而這一次,我也並沒有想念下雪的感覺。
漫步走過這片廣闊的,綠意漸濃的土地時——正是在昏暗的反光中,顏色和隨之出現的形態尤其清楚地顯露出來——,彷彿我專為自己組建了一隊步行的人。在這幾周中,我幾乎沒遇到過什麼人,除了一些獵人,他們總是至少三個人一起,穿著黃色反光短上衣,像維護秩序的人或者官員,在翻耕過的棕黑色土地上三五成群,端著獵槍準備射擊。但是,這並不是愉快的碰面,森林周圍連續劈劈啪啪的槍聲完全不是歡迎的問候。
在這些相隔甚遠,零零散散的村莊里,外面幾乎碰不到人。有一次,在那兒透過一扇窗戶望去時,看到了一個老婦人,一動不動地撐在行走支架上。在一個步行可以到達的鄉村酒吧里,除了那個當年的長途貨車司機外,我是唯一的客人。酒吧老闆勸司機給這個簡陋的房子,只給那裡,裝一台電視機,而他回答說,他一輩子都坐在方向盤後,「現在是不會讓自己坐在椅子上看電視的」。
在寫作的日子裡,我幾乎想不起來哪個人的臉,因此或者取而代之的是,想起不少其他東西的樣子。有一次,就突然想起一座聳立在荒野中的、有千年歷史的教堂尖塔,便不由自主地舉起手臂向它致意。
休耕地上的雲雀與其說在啁啾或歡鳴,倒不如說在尖叫。它們猛地直上直下,展翅飛向天空,形成了空中的階梯。與此同時,有一群麻雀從壟溝里一哄而起,穿行在空中,表演起空中飛人。野雞在房前諂媚地舞來舞去,搖著顏色鮮亮的長尾巴,彷彿它就是看家的公雞。夜裡,又活過了一個狩獵日的野豬家族在路邊的矮樹叢里此起彼伏地咕咕叫著,沒有獵人能想到它們在那兒,它們在幾乎一片漆黑中推來搡去地弓起身子,不,不是咕咕叫,而是竊竊私語,低聲交談,並且弓起了身子。無數貓頭鷹在明亮的白天從它們藏身的洞穴飛到這裡從前的石灰岩裂縫裡,聲音輕得好像只有一隻似的。它們長著扁平的小臉,羽毛呈現出與它們飛過的石灰岩一模一樣的白色。另外一些貓頭鷹則整晚用單一的音調鳴叫著,這叫聲像一副沒有繩圈的套索,快到早上時,作為對第一隻醒來的公雞的打鳴聲的回應,則變成有兩種甚至三種音調,而這一唱一和通常會以貓頭鷹的叫聲結尾。然後就是母雞的咯咯聲,牛的哞哞聲,驢的哀鳴或默不作聲,野雞的叫聲,烏鴉時不時的號叫或沉默,基調則是野鴿子的咕咕聲。這聲音先於布谷鳥的叫聲和早春時分鷹的尖叫。糟糕透頂的混亂?富有裨益的混亂,持續良久。有一天早上,我短暫出門去削完鉛筆後回到房子底層的書房裡,看見一隻刺蝟蹲在桌下面——在那兒一蹲就是一整天,時不時豎起身上的刺,蜷成一團,但大多數時間還是自在地把它的長鼻子——或者「大象鼻」?——露出來。我那樣不由自主地跟它打起了招呼,它隨之豎起了圓圓的耳朵,用黑色的眼睛看著我。在一個特別漆黑的夜晚,我穿過休耕地時,突然更多是感覺到,而不是看到有兩隻巨大的貓頭鷹成對在我頭頂盤旋,或者越聚越多,或者變得越來越多?也是完全無聲無息,離這個行走的人的頭頂越來越近,怎麼叫喊也嚇不走它們,拿手電筒照也幾乎沒用,直到晃了很多下後——它們想要幹什麼?這些夜間之鳥飛出來要幹什麼?第二天,我在跨過一條靜靜流淌的溪流時突然陷了進去,在泥沼中越陷越深,已經快被沒到胯部,在「最後時刻」,幾乎絕望地魚躍一跳,抓住了對岸伸過來的一根樹枝而得救——不然的話,這個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