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寂靜之地 第三節

幾年後,時機終於到了,這時,我才可以繼續講述那個夜晚的一部分,不是口頭上,更多是在書寫時,講述發生了變化,一種不是刻意為之的變化,而是就像自然而然發生,正是發生在寫作中。

在我的第一部小說里,那個講述故事的盲人直到結尾都徒勞地期待著弟弟不久會從戰爭中返回來,返回敘述者的家裡,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也帶著他的海員背包,躺在這樣一個火車站廁所里,眼前只有白晃晃的馬桶座。這部小說是在學業快結束時創作的。當時,我已經不是一個真正的學生了。

二十年後,菲利普·柯巴爾,也就是《去往第九王國》 故事的主人公或者「我」在中學畢業後獨自去旅行,同樣帶著他的海員背包,在地上度過了第一個夜晚。而就在這時,所有其他同學都在去往德爾法和埃皮達魯斯 的路上。只是這地方不再是一個公共廁所,而是從克恩滕州的羅森巴赫到南斯拉夫的耶森尼克那條漫長的火車隧道的一個壁龕。那是一個冒險的夜晚,在漆黑的隧道里,貨運火車不時地從捲縮在壁龕里的「我」的身邊風馳電掣般地駛過。第二天,菲利普·柯巴爾開始了他在當時還屬於南斯拉夫的斯洛維尼亞長達數月之久的史詩般的漫遊,又是徒勞地尋找在戰爭中下落不明的哥哥。在此過程中,各種各樣的風景和語言打開了他完全不同的眼界——當時,「我」在德拉瓦河畔的斯皮特火車站廁所度過了一個晚上之後,對周圍的環境還有點迷茫。然後:乾脆就回家去,回到村子裡。斯洛維尼亞,南斯拉夫,包括耶森尼克,我很久之後才去過這些地方,又過了很久才去了喀斯特高原,如果不去喀斯特高原,恐怕就不會有《去往第九王國》了。

在上大學期間,廁所作為避難所失去了意義。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別的地方,建築,場所。這些地方我根本也不再需要親自去光顧。一般情況下,只要感覺到那個「需要的東西」就夠了。這可能就是哪個地方一個工具棚,一個有軌電車車庫,一輛夜間空著的公交車,一個不知從哪次戰爭遺留下來的、即便半是坍塌的地下掩體。一些本身根本算不上什麼的空間同樣也讓人感到愜意:只要一看到一個裝卸台下空蕩蕩的地方,一看到一家牛奶場、一家運輸公司的裝卸台,或者別的什麼裝卸台,就預示著某些像是可以棲身或隱退的東西,還有組裝成金字塔似的廣告或競選海報牆,儘管它們不是真正住人的地方,但畢竟是可以想像的停留之地,想像中那裡乾燥和溫暖,至少比外面暖和舒適。

有時候,這樣一些隱秘和安全的瞬間僅僅就來自看一看地面,看一看電車軌道,面對那裡的沙子和落葉。然後,這裡便會成為一個寂靜的地方,即使在這個時候電車的鈴聲無比刺耳,車輪在急轉彎時摩擦,彷彿不會有這樣粗壯的粉筆划過石板。你會覺得自己沉浸和超脫到這種寧靜的、除了沙子和落葉空空如也的軌道里(就這樣,一個「人」便有了自己的位子),而不願特意爬進一片枯萎的、打捲兒的樹葉里,就像赫爾曼·倫茨 一首詩里的「我」想著要這樣。

也很奇怪,只是一再想像著童年的鄉村一個寂靜的地方就代表這樣的地方本身。是的,與當年在那裡的情形相比,在空間和時間的距離中對它的回憶甚至使它產生更加無與倫比的作用。比如說,這樣的回家之地、或休息之地,或拐彎之地現在變成了那些反正也越來越沒人用的農家牲畜過磅台,是些相當均衡地嵌入地里,嵌入土地或者瀝青里的活動木板過磅台,可以容得下身子最長的公牛和身子最肥的母牛。過磅裝置安裝在平台下面的地底下,牲畜的重量會從這裡準確無誤地顯示在過磅台正後方的錶盤上:這個過磅台,如果你小時候或者後來站到上面,晃動,再晃動,像它一樣上下晃動,和一個人一起,從某個時刻起,你就可以靜止地站在木台上,而這個木台便會接著晃動一會兒,就像是在盪鞦韆和被人推著盪鞦韆一樣。

不言而喻,在城裡上大學期間,那些之前早就被感受為寂靜的地方,比如馬路邊的牛奶攤,草場上的乾草堆和曬草架,特別是遠處田間的小木屋,好像更加強烈地瀰漫出時而越來越不可或缺的寂靜。

這不是鄉愁。它並沒有吸引你去那裡。那些牛奶攤,即使早就被棄之不用了,腐爛了,垮掉了,那些乾草堆,即使多年前的乾草此間已經發霉腐爛了,那些小木屋,即使裡面最後一個果子酒罐子早就在冬天的嚴寒中裂成了碎片,麵包皮硬成了石頭,板肉皮風乾成了皮革,連田鼠也不再來光顧了:所有那些寂靜的地方就在那兒,在這裡,在我心中,在我身邊,更是包圍著我,即使,也有可能,不像從前那樣可以擁有,可以觸及和「可以聞到」,也許越發不適合當今的時代狀況了——越發有抵抗力,也越發能夠進行抵抗。

更加奇怪的是,不需要打算,也不需要計畫,你可以獨自從自身中創造寂靜的地方,根據具體情況,在喧鬧中(正是在喧鬧中),在時而無以復加地扼殺精神的流言蜚語中。在聽這個和那個課的時候,通過閱讀偉大的和不太偉大的文學作品,這樣的地方就會自然出現,會保護你。有一次,就發生了這樣的情形,不是通過閱讀的東西,只是通過對它的回憶,甚至是在學生食堂里,儘管那裡直到晚上都人滿為患,可常常是我覺得唯一可以停留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在食堂里,在距離我所在的角落很遠的電視機里播放著新聞。由於持續的吵鬧聲,你根本就聽不到或者幾乎聽不到什麼新聞。好奇怪,屏幕上突然出現了威廉·福克納的面孔,十分陌生,但很有風度。我不知道,為什麼坐在角落裡的我立刻就明白,這個作家在這一天去世了。所有這些年來,作為他的讀者,他在我的心裡是一個父親的形象。一種強烈的,令人隱隱痛苦的寂靜蔓延到我的心裡和我的四周。當我後來——大概是1962年6月?——晚上騎車回城郊的住處時,這種寂靜也陪伴著我,一種瀰漫到整個城市的寂靜。

通過閱讀而獲得寂靜的地方(這裡指的並非是所謂在寂靜之地的閱讀,自然而然,或者也非如此):幾乎是人所共知的道理。相反,更奇怪的是,也許最奇怪的是,遠離書本和童年的棲身之地,一個寂靜之地甚至可以從純粹的身體移動中產生,又是沒有計畫,又是無意間。一次停頓,一個折返,一種向後走,一種純粹的屏住呼吸,都可以產生這樣的情形。最可靠的,或者只是我現在書寫時才又想到的?那樣的動作是我當時從托馬斯·沃爾夫 的書《天使,望故鄉》 中獲得的,主人公早慧的哥哥本,只要他無法忍受家人或者別的什麼人的閑話、爭吵、胡鬧、爭鬥等時,就會把頭扭過去,走到家中或者別的什麼地方一個沒人的角落裡,在那裡對著他的「天使」說:「你就聽聽這個吧!」直到今天,只要遇到類似的情境,我依然會模仿本的做法,轉過頭看向別處,望著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只是我無聲地講出那句對天使說的話,而天使在他的寂靜的地方應該傾聽的蠢話,通常都出自我本人之口。

現在是該說清楚的時候了:這樣或那樣的寂靜之地不僅僅只是成為我的避難所、庇護所、藏身處、隱身地、保護所、隱居處。儘管從一開始,它們部分是這樣。但是,同樣從一開始,它們同時也是些完全不同的東西,更多,多得多。尤其是這種完全不同的東西,這個更多的東西促使我在這裡寫這篇試論,在書寫中對它做一點符合它本性的、片段式的闡明。

奇怪或值得回憶的還有:至少在那個時候,那些似乎是官方的或者被承認的寂靜之地對於我來說幾乎都名不符實。正好在上大學那個時候,我一再被吸引到城裡那空蕩蕩的教堂和墓地里。但是,記憶告訴我,即使在最隔絕喧鬧的教堂里也從來透不出一絲光亮和溫暖;在幸運的時候,最多不過從旁邊,從法衣室里,從隔離柵欄間透出一縷柔和的微光和一絲短暫和安慰的煙霧。幾乎是一種解脫,然後又穿行在外面的巨大喧鬧中。

所有那些陌生的公墓,而在萬聖節和萬靈節時裝飾一新的墓地更陌生:更確切地說,當轉過頭去望著一片空虛時,當想像兩腳踩在水平晃動的過磅台上時,當看到那四面透風的小木屋,角落裡總是放著祖父或是誰的破爛膠皮靴筒,萬靈節便活躍起來,揮手示意,隨風而來。

第一個作為寂靜之地而包圍住我的公墓,是因為其中的廁所才成其為寂靜之地,是在很久之後,在日本。是的,從寂靜之地回到大寫的寂靜之地 。此外,在如今書寫的日子裡,我才明白過來,在上大學的幾年間,在格拉茨城裡的確至少有一個寂靜之地可以說名副其實,不同於上述所說的。那不是一間公共廁所,既不是在中心廣場上,也不是在火車總站里。在我的記憶中,我更討厭那些廁所,無疑也是因為那些同性戀者,或者不管是什麼人,他們總是在廁所前面不是晃來晃去,就是一動不動,最多不過是有時回頭看一眼,不像《天使,望故鄉》中的本那樣(但是誰知道呢?),他們會在小便池前待數分鐘,甚或數小時之久。

那是我當時所在的學院側樓里的廁所。在那兒四年學習期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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