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錯過這樣一個瞬間時,這似乎就意味著我這整個一天失敗了嗎?這最後一個蘋果,不是小心翼翼地摘下來,而是茫然地從樹枝上拽下來——那麼這個日子和我之間所有之前的協調一致都一無是處了嗎?對一個孩子的目光沒有感覺,避開這個乞丐的目光,承受不了這個女人的目光(或者乾脆就是這個酒鬼的目光)——節奏中斷,這一天就毀了?那麼新的開始在今天就不再可能嗎?在這個日子裡不可挽回地失敗了?結果對我來說,這個日子的光芒不僅減少到和其他絕大部分人一樣的地步,而且還面臨著從形式的光亮中墮入無形的地獄,這恐怕就是它的危險所在吧?所以,比如說,在這樣一個不成功的日子裡,紐扣碰到木頭時發出的那種音樂般的咔嚓聲,或許現在又會反覆,我也會不可抗拒地當成噪音來聽?或者我沒有抓著一個玻璃杯,在一個心不在焉的時刻,「茫然無措」,它因此打碎了,那麼這就意味著這遠遠不止是一個禍事,而是一場災難——即使我周圍的人自然都說,這不是什麼災難——死亡突然降臨到這個正在逝去的日子裡?我註定要認識到自己是眾生靈中最膽大妄為的,因為我伴隨著這個成功日子的行動,執意要變成像神一樣?因為這樣一個日子的思想——一刻接著一刻繼續活動在其高度上,同時也帶著一縷又一縷的光芒——畢竟只是一個像那個不幸的路西法 一樣的魔鬼所擁有的東西?這樣一來,我試論成功的日子每時每刻都可能轉化成謀殺和故意傷害的故事,濫殺無辜、破壞、蹂躪、毀滅和自我毀滅的故事?
你將這個成功的日子與那個完美的日子混淆了。(對於後者我們要三緘其口,如同對它的上帝一樣。)可能有一天,像任何一天一樣,並不那麼完美,可在它逝去時,你不由自主地默默喊道:「成功了!」。可以想像,在這樣一個日子裡,你同樣痛苦地意識到,瞬間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敗了,而你在晚上還要那樣詳詳細細地敘述一個戲劇性的成功,無論是對什麼人也罷。那本書,正如你第一眼就感受到的,給這個日子揚起了正確的帆,你不久前把它落在了火車上,這必然不會意味著,與這個日子的天使的鬥爭已經輸定了;即使你再也找不到那本書,但那種充滿希望的閱讀則有可能以其他方式繼續下去——也許更加自由,更加不需要依託。此外,這個日子的成功還取決於我對種種與那條線的偏差所進行的權衡,不僅是我自己的,而且也包括那些女人賜予世界的(又是這樣一個不美的詞語,但它展示給了這個苦思冥想的人——「分類」?「斟酌」?「分配」?——沒有更適合的)。「成功的日子」之行的前提看來對我自己是某種寬容,對我的天性,對我的執迷不悟,同樣也是對每天所發生的事情的審視,甚至在最有利的情況下:客體的險惡,邪惡的目光,錯誤的時刻的一句話(哪怕只是被什麼人在擁擠中偶然聽到)。因此,在我行動時,關鍵取決於我讓給自己的底線。我在多大程度上允許自己慢慢騰騰地走在路上,疏忽大意,心不在焉?在怎樣無法鎮定和不耐煩的情況下,在怎樣重新錯過的正義感的情況下,從我哪一次錯失的舉手之勞,哪一次冷酷地或者也只是那麼隨便說說的句子(也許根本久沒有說出來)開始——從哪一次報紙頭條,哪一次侵犯我眼睛和耳朵的廣告開始,從哪一次刺痛開始,從什麼樣的痛苦開始,卻依然保留著對那種閃耀的開誠,而依靠這種閃耀,與野草和天空那陪襯的綠色和藍色相呼應,也呼應著偶爾一塊石頭的「灰色」,在這個相關的日子裡,那「黎明破曉」似乎沖著我和這個空間飛奔而來嗎?我對自己太苛刻,在不幸中對事物太不冷靜,對這個時代要求太多,過於相信今天的一無是處:我沒有節制地贊成這個日子的成功。是的,看樣子,彷彿有一種特別的諷刺屬於其中,面對我自己和那些日復一日的規律及事件——出自善意的諷刺——,還有,哪怕是一種以絞刑架命名的幽默。誰曾經歷過一個成功的日子呢?
他的日子充滿希望地開始。在窗台上,幾支鉛筆和一把橢圓形榛子像長矛似的堆放在一起。甚至連這些和那些東西的數量都使這個人感到愜意。在夢中,有一個孩子躺在一個光禿禿的空間里那光禿禿的地上,當他朝著孩子彎下腰時,孩子對他說道:「你是一個好爸爸。」在街上,郵差像每天早上一樣吹著口哨。隔壁房子那個老婦人又關上了閣樓的窗戶,要這樣度過一天剩下的時光。開往新建築區路上的卡車裝載的沙子是飛沙的黃色,這個地區的丘陵就是由此構成的。掬水撩在臉上,伴隨著郊區這兒的水一起,他意識到了「在品都斯山脈那邊有約阿尼拉的水」,「馬其頓莫拉斯提的水」,「桑坦德清晨的水」,那裡的大雨看上去傾瀉而下。伴隨著耳邊書頁的翻動聲,他遠遠地聽到那一個個花園後面郊區火車緩慢進站時的叮噹聲,聽到房頂上烏鴉嘰喳和喜鵲格格的吵鬧中有一隻麻雀在鳴叫。當他抬頭望去時,他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遠處山丘森林邊緣上方那棵光禿禿孤零零的樹,透過它那好像在風中閃閃發光的網路,那片高原的光亮向下直透射進房子里。這時,在他讀書的桌子上,那個織到桌布里的字母S連同一個蘋果和一個黑色光滑的弧形礫石一道顯現出一個圖像。再次抬頭望去時——「工作有時間,我有時間,我和它,我們都有時間」——現在因為這個日子亂鬨哄的,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尋找過合適的詞語,而是在默默地思考著:「神聖的世界!」他走出去到棚屋裡,要為爐火弄些劈柴來,對他來說,這爐火與其說用來過夜,倒不如說更適合這樣一個白天。就在要鋸開那根又粗又硬的樹榦時,鋸子卡住了,當他中斷了節奏用力一拉,它被徹底夾住了;事情干到一半,他只能把鋸子拽出來——更多地是「扯」——又從別的地方重新開始。這個過程重複著:鋸條卡在那堅硬的樹心裡,拉來推去,直到它幾乎沒法再退出來……,接著就是使盡渾身力量,隨之而來的更多是撕裂而不是鋸開的木塊就滾到這個日子那自以為了不起的英雄腳前。然後,當火苗正要燃起火焰來,卻又連同那才噝噝作響的劈柴一起熄滅的時候,便是對這個神聖的日子的詛咒,用的恰恰是昔日那個令鄉下的祖父揚名全村的說法:住嘴,你們這些鳥人,太陽,滾蛋吧。後來鉛筆尖斷裂也足夠了,不僅僅這個日子,未來也面臨危險。當他明白過來,正是伴隨著那些不幸,這個日子本來會變得順順噹噹,早就又是另一個日子了。這徒勞的、深思熟慮感知到的點火——熊熊燃起的炭火噼里啪啦並變成炭黑不也同時意味著聯合的神秘時刻嗎?——對他來說似乎顯現為一個化身,一個所有並不僅僅是個人的徒勞的化身,並且當他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恐怕為了容忍而中斷了。同樣,大塊劈柴迸到他的腳趾上畢竟也從來不僅僅是痛苦。因此讓他也有了對另外的東西的感觸,在同樣的地方:好像是某個動物友好的嘴巴。這又是一幅圖像——在這幅圖像里,所有從他兒時起直到眼下的瞬間的一塊塊劈柴不是聚集在他各種各樣的鞋尖、襪子和不同尺寸的兒童和成年的腳上,就是更多地滾動、翻轉、飛舞、散落:因為那種不同的感觸充滿一種非常神奇的柔和,只要他在這片刻間留意的話,他就會驚訝。而且以相似的方式,於是他事後就意識到,過了一段時間,那些在鋸木頭時令人討厭的東西畢竟在向他講述一個完整的譬喻,或者寓言?為了他這個日子的成功。首先有必要輕輕地推一下,為鋸齒找到開口,然後在鋸口裡繼續鋸下去。之後鋸樹榦就進入了它的節奏,有一陣子很容易,也讓人很開心,一下又一下:伴隨著兩邊飛濺的鋸末,那棵黃楊樹上,一片片細小的葉子捲成小圈圈,從上面掉落的葉子沙沙作響,融入鋸齒的嚓嚓聲中;伴隨著垃圾桶的咕咚聲傳來了高空之上噴氣式飛機的轟鳴。接著,通常漸漸地,只要他依然全神貫注,就會提前感覺到,鋸子陷入木頭的另一個部分。到這裡就意味著要改變節奏——讓它慢下來,但是,如果在這種情況下不中止或者沒能來回松一松鋸條,那是很危險的:即使節奏在不斷變換,但整個鋸的動作要保持一致;不然的話,無論如何,這個傢伙就會卡在正當中。如果確實還有可能的話,就得把它抽出來重新開始,而後者,寓言這樣教誨他,最好不要在同樣的位置,也別離得太近,而是在一個全新的地方,因為……在第二次嘗試時,一旦位置變換成功了,那麼最終就能在樹榦的下半部那兒鋸開了,因為在這裡,對這個輕鬆拉鋸的人來說,早已看不見鋸齒了——他已經思緒萬千,心不在焉,不是在制訂晚上的計畫,就是在將一個人類的仇敵鋸成兩半,而不是木頭——,可是這樣一來就會面臨危險,如果不是這個被忽視的枝杈,就是(經常正好距離那個地方一指寬,在旁邊鋸開那麼寬的木塊,鋸木人反而不費功夫)那個十分狹窄而越發堅硬的層面,在這裡,鋼鋸一下子碰到了石頭、釘子和骨頭,而這個行動可以說在最後一個節拍上失敗了:簡而言之,對第三者的耳朵來說,是一次歌唱——對鋸木人本身來說更多是一種刺耳的音樂——失敗了。與此同時,他畢竟似乎就要到達這樣的地步,鋸木頭本身對他來說理想地代表著對純粹的快樂的夢想,因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