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點唱機 第五節

儘管在他的家鄉音樂盒也是周六夜晚舞會的聚會點——通常都是繞著它們圍成一個大半圓——,可是他後來似乎從來沒有想起過這樣的情形。他無疑也喜歡觀看那些舞動的人,因為在酒館的昏暗中,他們面對那好像從地裡面轟響而出的光束變成了地地道道的剪影——只是對於他來說,點唱機就像過去的田間小屋,是一個寧靜的玩意兒,或者某種使人變得寧靜、讓人靜坐的東西,相當無動於衷,幾乎連續不斷,只是被那從容不迫、簡直就是莊重的「去按按鈕」所打斷。他也從未在聆聽點唱機時失去自製,不像平時聽那讓他覺得十分親切的音樂一樣——甚至包括嚴格的古典主義音樂,以及之前各個時期特別精彩的——,或者狂熱,或者心醉神迷。有人曾經告訴他,聽音樂的危險在於它迷惑你把才要做的事情當成已經做過的:相反那個開始階段的點唱機-音響使他完全可以集中心思,在他的心裡獨一無二地喚起它可能的圖像,或者使之震蕩,並且使之在其中更加強大。

那些能夠讓你靜心思考的、沒有任何別的地方可以比擬的地方,後來在大學歲月里有時候變成了避難所,可以和電影院相比;如果說他自己更多是偷偷地進入這些場所的話,那麼他邁進各種不同的點唱機咖啡館時每次都更加無憂無慮,並且自我寬慰說,這些久經考驗可以集中心思的地方也是學習的理想場所。這顯然是一種錯覺,因為當他試圖默默地溫習那些在這樣的公眾場合接受過的材料時,比如臨睡覺前,則通常所剩無幾。誠然,他要感謝寒窗苦讀時那樣一間斗室或者棲身之地給予他的一次次經歷,當他現在要把它們記下來時,只能用「奇妙」這個詞來表述。在一個冬末的夜晚,他坐在這樣一家飽經滄桑的點唱機咖啡館裡,他越是在筆記里使勁地勾來勾去,他就越記不住東西。這個咖啡館所處的位置在這個地方算不上典型,在城市公園旁,而且麵包櫃和大理石小桌子也不適合他這玩意兒。點唱機在演奏著,但他一如既往在等待被他自己按下的號碼;然後真的輪到了。突然,在換唱片的間歇之後,它,連同它的響動——咔嚓聲,尋找的嗡嗡聲,在點唱機的腹部里穿來穿去,猛地咔嚓響,搭接聲,第一個節拍之前的沙沙聲——,彷彿都屬於點唱機的本質。這時,從那裡深處迴響起一種音樂,一聽到它,他人生第一次,後來只有在愛情發生的時刻有過,感受到了那種專業語言中稱為「漂浮感」的東西,那麼他自己四分之一多世紀後又會把它稱為什麼呢:「升天」?「超界」?「成為世界」?或者這樣:「這個——這首歌,這種聲音——現在就是我;我伴隨著這樣的聲音,這樣的和聲,一生中還從未成為那個就是我的人;像這種歌唱一樣,我就是這樣,不折不扣!」(像通常一樣,對此有一個諺語來表述,但是也像通常一樣,它不完全名副其實:「他在音樂中升華。」)不想先搞清楚,合唱團都有誰,一把把吉他在為他們的聲音伴奏,同樣零零散散,相互交織,終於洶湧齊唱——他聽點唱機時,至今喜歡獨唱歌手——,他簡直驚嘆。就在接下來幾個星期里,他每天都去這個酒吧待好幾個小時,要坐在這個宏大的、同時又那樣漫不經心的回聲中,他受到其他客人的感染,沉浸在一種讓人無法用好奇來言狀的驚嘆中。(音樂盒意外地成為「公園小屋」的中心,那裡通常更多是報夾架子發出咔嚓聲,唱片源源不斷,只有一些沒有名氣的合唱組合。)可是後來,當他已經很少聽廣播時,有一次無意間獲悉,那個放蕩不羈的人稱天使舌頭的合唱團,他們無所顧忌地高聲唱出了《我想抓住你的手》,《愛我吧》,《搖翻貝多芬》,使他忘卻了這個世界的一切影響,這就成為他買來的第一批所謂的「不嚴肅」的唱片(他後來接二連三地幾乎只買這樣的唱片),後來在那個圓柱式咖啡館裡,正是他,一如既往地按下《我看見她站在那裡》(也是在點唱機旁)和《我們今天說的事》 不斷聆聽著(這段時間已經信手拈來,對歌曲序號的數字和字母記得比法律文本還准),直到有一天那些拙劣而虛偽的聲音像禍水一樣湧來:老牌子依舊保留著,兜售的卻是「當下的熱門歌曲」,而且是德語的……今天他還在想,披頭士最初的歌聲依然迴響在耳際,從那個被公園樹木所環繞的沃利策里發出的:什麼時候那樣優美的旋律又會來到這個世界上呢?

在後來的歲月里,點唱機對他失去了吸引力——多少也許不是因為他現在更願意在房子里聽音樂,肯定也不是因為他年齡大了,而是——他自己開始忙於「試論」時,他相信自己沒有看錯——因為他此間生活在外國。不言而喻,只要他出現在某個殷切咕噥著和玩著色光譜的老朋友面前時,比如在杜塞爾多夫、阿姆斯特丹、卡克福斯特斯 、聖特雷莎加盧拉 等,他都會一如既往地投進硬幣去。但這更多是一種習慣或者傳統,這時的傾聽大多只是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相反對它們的意識立刻又回到他那一次次片斷的經歷中,那裡本應當就是他理想的立身之地。在那裡,他們在家鄉的第一條道路把一些人引向「公墓」,「海邊」或者「常去的酒館」,而他,常常少不了徑直從汽車站奔著音樂盒而去,徹底被它的隆隆聲所震撼,但願如此,少些陌生,不靈活地踏上他其餘的路程。

說到這裡,該談談外國的點唱機了,它們不只是放放唱片,而且也在更大的事件中心起作用。這樣的情形同時每次都超越了純粹的外國,發生在某個邊界上;一種十分親切的世界的盡頭。如果說美國是所謂「點唱機的故鄉」的話,可是在那裡卻沒有一個地方以這種方式給他留下了如此印象——除非在阿拉斯加,那裡依然如故。但是:對他來說,阿拉斯加屬於「美利堅合眾國」嗎?——在一個聖誕前夜,他來到了安克雷奇,做完聖誕夜禱之後,在那個小木教堂門口,在所有那些不熟悉的人中,也包括他,好像籠罩著一種少見的快樂,然後又去了酒吧。在昏暗和酒鬼的亂七八糟之中,他看到在那閃爍的點唱機旁站著一個印第安女人,她是這裡唯一安靜的人。她朝他轉過身來,一張高傲而帶著嘲笑的大臉,這是唯一的一次,他在一個點唱機的節奏中和一個人跳舞。這時,就連那些平日喜歡惹是生非的人都為他們讓道,彷彿這個女人,看樣子與其說年輕,倒不如說樣子還不老,簡直就是其中最年長的。後來,他們一起穿過後門,她的越野車停在一個結冰的院落里,邊窗上畫著阿拉斯加松樹的輪廓,挺立在一個空蕩蕩的內陸湖邊;天上飄著雪花。他們保持距離,除了在跳舞時輕輕地拉起手外,相互就沒有過身體接觸,她要求他和她一起走,她和父母在庫克灣對面的村子裡經營著一家漁場。剎那間他明白了,在他的一生中,終於有一個不是由他獨自,而是由另外一個人提出的決定成為可能:他立刻也可以想像,跟著這個陌生的女人穿過那雪地里的邊界,完全當真,永遠,不回頭,也要放棄他的名字,他工作的方式,他的每個習慣;這兒這雙眼睛,親切的彼岸那個地方,不時地浮現在眼前——這正是帕齊伐爾 面對那個拯救的問題的時刻,而他呢?面對這相應的時刻,一點不錯。和帕齊伐爾一樣,不是因為他沒有把握——他有那幅圖像——,而是彷彿這一切和他融為一體,自然而然,他猶豫了,接著就是那幅圖像,那個女人,徹底消失在雪夜裡了。接下來的夜晚,他總是來到這家酒館,在點唱機旁等著她,後來甚至詢問和探究她的下落,但儘管很多人想起她來,卻沒有人能告訴他,她家到底在哪兒。過了十多年以後,這次經歷成了契機,他在從日本乘坐飛機返回之前,特意用了一個上午申請了美國簽證,然後真的又在籠罩在冬季昏暗的安克雷奇下了飛機,漫無目的地在這座白雪覆蓋的城裡來來去去好幾天,他的心就貼在那乾淨的空氣和寬闊的地平線上。甚至這期間連新的烹飪藝術也滲透到了阿拉斯加。那個「酒吧」變成了「小酒館」,還有相關的菜牌,看上去蒸蒸日上,這自然就容不下在那變得明亮輕巧的傢具旁放一個笨重而陳舊的點唱機,不僅僅在安克雷奇是這樣。然而,這樣一個點唱機的標誌就是那些不是從又窄又長的棚屋裡就是從最後面的角落裡踉踉蹌蹌衝到人行道上的人——各種各樣的種族——或者一個在外面冰塊之間四處打來打去的人,因為他被警察巡邏隊包圍著——通常都是白人——,然後他被制伏了,趴在地上,肩膀和彎到大腿後面的脛骨被緊緊地捆住,兩手被銬在背上,像雪橇似的蜷曲在冰雪上,被拖到後面敞開著的運輸車裡:這時,在棚屋裡面,有一台歷史悠久地佔據著這個又窄又長的空間的點唱機,親切地召喚著一個人,播放著那些相應粗狂的歌曲。這點唱機就放在前面櫃檯旁,櫃檯上趴著又是流口水又是嘔吐的醉漢(有男人,也有女人,主要是愛斯基摩人)的腦袋——你似乎可以指望找到克里登斯清水復興合唱團 全部的單曲唱片,馬上透過那煙霧繚繞,聽到約翰·弗格蒂 那迫切而陰沉的悲嘆,讓人心如刀割,還有他在自己作為歌手的迷途上「不知什麼地方」失去了「關聯」,「我要是每唱一首歌至少得到一美元該多好啊!」而從冬天只有貨運列車通行的火車站下面,可以看到一輛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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