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點唱機 第四節

他在這兩個城市裡為之所採取的行動就是追尋,順便追尋一台點唱機;想必至少在洛格羅尼奧和薩拉戈薩各有一台昔日的點唱機遺留下來了,現在無疑也還可以用(添置一台新的是不可能的,在西班牙的酒吧里,僅有微不足道的空間才屬於那些相互堆放起來的賭博機)。他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獲得了一種尋找可能尚存的點唱機地點的嗅覺。僅存的希望不在城中心,也不在改造過的城區和文物古迹、教堂、公園、林蔭大道的附近(更不用說別墅區了)。他幾乎從來沒有在療養地或者滑雪勝地看見過音樂盒(但也許很可能就在那些更沒有名氣、偏僻的鄰邦,如聖莫里茨旁邊的薩梅丹),在遊艇港口或者海濱浴場幾乎也不例外(但也許在捕魚的港口,更常見的是在渡輪碼頭:多佛港、奧斯坦德港、勒佐艾米利亞港、皮雷埃爾斯港、洛哈爾什教區凱爾以及輪渡到對岸的內海布里地群島,青森港,在日本主要島嶼本州島的最北端,曾經被徵用做到對岸北海道島的輪渡),在陸地和腹地的飯館裡不常有,而常出現在島嶼上或者邊界附近。

根據他的經驗特別引人關注的是:穿越公路兩旁的居民點,對於村莊來說鋪得太開,然而卻沒有市中心,遠離任何遊客景點,位於周圍沒有湖的一馬平川上(即使有河,也是離得好遠,每年大部分時間是乾涸的),擠滿了太多的外地人、外籍工人和/或士兵(駐防地),就是在那個地方,點唱機既不會在中心——即使這裡除了一大攤雨水而沒有任何標誌——也不會在邊緣上尋覓得到(那裡,或者外面更遠處,在國道邊上,最多的是那家迪廳),而是在那些中間地帶,最有可能在兵營里,在火車站,在加油站的酒吧,或者一家孤零零地位於運河邊上的飯館裡(當然是在一個聲名狼藉的地方,比如在「貨運軌道後面」,在那些面目全非的密集的門臉後面)。一個這樣的點唱機典型之地,且不考慮它的誕生之地,他曾經在弗留利低地上的卡扎爾薩碰到了,這個地方因為周邊盛產各種各樣的葡萄而賦予自己「美味飄香」的稱號。在一個夏日的晚上,他從那個幽雅、富裕、清除了點唱機的首府烏迪內來到了這裡,也就是「塔格利亞門圖之後」,其動機僅僅是因為帕索里尼 的一句由六個片語成的詩句,他在這個小城裡度過了青年時代的一部分,後來謾罵羅馬的點唱機與自動彈球機結成聯盟就是美國採用別的手段繼續進行那場戰爭:「卡扎爾薩掙扎在空虛之中。(in der verzweifelten Leere von Casarsa.)」在一次試圖走出邊緣地帶的環遊之後,由於所有的出行道路交通繁忙很快就中斷了,他轉過身,隨意走過那一家家為數不少的酒吧,幾乎每一家裡都有一台點唱機迎著還走在街頭的他閃爍(其中有一家比較講究,裡面放著一台視頻盒,屏幕高高在上,那裡也發出聲音來)。所有這些多種多樣的音樂盒,不管是舊的還是新的,都在運轉,演奏,不是一般常見的背景音樂,更多的是很急迫,聲音很大;轟鳴著。那是周日晚上,在飯館裡——他越是接近火車站,人就越多——一邊是告別,一邊是新兵們要在那裡度過午夜必須歸隊之前的幾小時,他們中大部分看上去剛剛休完短假坐火車過來。這時,時間越來越晚了,他們中大多數不再編隊,而是三三兩兩地出現。他們圍著這樣一個沃利策點唱機,一個經典的、彩虹色類型的複製品,閃現著讓穹頂不斷變換的小氣泡,那麼密集,那點唱機的燈光表演有時候從他們的身體之間穿過,他們向唱片抓鬥彎去的臉和脖子交替沐浴在藍色、紅色和黃色的光芒中。火車站對面那條馬路在他們身後划出了一條寬寬的弧線,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連火車站吧台里也已經收拾完畢了。但有幾個穿著灰色和褐色制服的小夥子依然站在點唱機旁,其中有人已經扛起了背包——,在這裡,與霓虹燈相映的,是一個較新的、簡潔的、淺色金屬的式樣——,每個人各自站著,同時在這個已經空空如也的空間里,伴隨著推到牆邊的桌子以及四散的椅子,面對著這個更加強烈地迴響在潮濕的地磚上的玩意兒,猶如變成梯隊一樣。當其中一位士兵在拖把拖到跟前的時候邁向一邊去,他的眼睛仍然睜得很大,眨都不眨一下,堅定不移地朝著一個方向轉過去;另一個扭過頭去,同樣堅持站在過道門檻上。正是滿月,在玻璃門後,一列黑乎乎的貨運火車搖晃著,震動著,跳動著,持續好久,它遮擋住了後面的玉米地;吧台前那個年輕女子長著一副勻稱而高貴的臉龐,露出牙齒脫落的空隙。——然而,現在在這些西班牙城市裡,他的嗅覺每次都讓他失望。即使在那些貧民窟的酒吧里,瓦礫堆的後面,一條死胡同的盡頭,那些糟糕的照明指示讓他時而從遠處就加快了步子,而他所尋找的對象,壓根兒連早已過期的痕迹都找不到,哪怕是一面熏黑的牆上比較顯眼的輪廓。這裡所演奏的音樂來自——隔著牆,他有時候會從外面使自己形成錯覺——收音機、磁帶,或者在那些更為特別的壁龕里,來自一個留聲機。這些西班牙街頭酒吧,好像每個城市裡都有很多,世界上沒有任何別的地方是可以與之比擬的。對這樣一個幾乎已經變成老古董的東西來說,它們要麼太新了(並且因此在相應的方位全都缺少與這個東西相得益彰的東西,也就是後屋),要麼就太老了,首先也肯定對於這些十分嚴肅地坐在那裡打牌的老人如此——點唱機和賭博場所,不過只是出現在不太嚴肅的地方!——或者腦袋撐在兩手之間,獨自一人:而且他在想像著,那個玩具在其鼎盛時期被這裡的獨裁禁止了,之後就再也無人問津了。當然在這樣徒勞的尋找過程中,他感受也不少,隨後也對那幾乎確定無疑的一無所獲,對那些顯然如此相似的城市各個特殊的角落,各個變體感到些許愉悅。

從薩拉戈薩回到索里亞,從其東邊那個省,在馬路旁的鐵路線上,他夜裡幾乎一無所獲,他現在需要為他的試論尋找一個合適的空間;就在第二天,他終於想要開始了。在兩座小山之一上面,或者在下面城裡?上面,都已經在城外了,他恐怕又一次覺得太超脫,在房屋和街道之間又太狹小;朝向內院的房間會讓他感到太壓抑;沖著外面廣場的房間又會讓他太分心;朝北的房間或許在寫作時太缺陽光;而在一間朝南的房間里,只要一有太陽,紙張就會晃眼;在光禿禿的山上風會吹進來,在森林覆蓋的山上,散步者的狗會整天叫個不停;在公寓里——他打聽了所有的——會離鄰居太近;在旅館裡,即使他繞著他們走,可現在冬天坐在那兒寫作,會太孤單。這天夜晚,他是第一次在光禿禿的小山上的旅館過的。馬路向上,盡頭是一座石屋,坐落在一個黏土場上;步行進城的路——他立刻試著走了一回——越過一片青苔和飛廉草地,隨之經過聖多明各的立面 ——打眼望去,它以自己純粹的存在同樣在昭示著什麼——,立刻就到了那些小廣場上,山裡的懸鈴木也依它們的比例,剩下的葉子看上去還在舞來動去,最上面的樹梢尖少見地齊整,如同燦爛的星光閃爍在夜晚一片漆黑的天空上。上面的房間也合他的意:不太擠也不太大——恰恰在空間太大的地方,他通常在那兒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這座城市,不太近,不太遠,下面也不太深,它透過這個玻璃塊不太大但也不太小的窗戶映現進來,他繼續嘗試著,立刻把桌子從鏡子前移開,推到窗跟前:雖然很小,但面積足夠擺放一張紙、鉛筆和橡皮。他在這裡感覺好舒心;這裡是他往後要待的地方。第二天早晨到來時,他試著在恰當的時間,在應急燈的照耀下,在隨後開始試論時也可能出現的溫度里坐下來:這個空間此刻對他來說太吵了(然而,他本該知道,恰恰在這些所謂的「安靜」環境里,在這些「沉默的小客棧」里,你要集中精力,那嘈雜聲要遠比外面那樣一條呼嘯的馬路更可怕,因為它們毫無規律可言,突如其來,諸如收音機,大笑,迴響聲,推椅子,爆裂聲,唧唧聲,還有從附近和房子里、走廊里、隔壁房間、天花板上傳來的聲音——一旦這種注意力被破壞了,圖像就離寫作者而去,沒有圖像就沒有語言)。可奇怪的是,另一個房間里,要是坐久了,他會覺得太寒冷(難道他不知道,只有豪華酒店才白天也供暖,此外他在良好的寫作狀態時不由自主地總是要這樣來呼吸,免得凍著他嗎?)。而且突然也太寂靜,好像這樣待在裡面的空間里則意味著被隔絕,暢快只存在於外面的大自然中,怎麼會讓這種寂靜在12月這個時節透過窗戶進來呢?第三個房間有兩張床——對他來說多餘一張。第四個房間只有一個隔門——他覺得起碼少了一個……他就這樣學會了西班牙語「太」這個詞,demasiado,一個非常長的詞。那個「對現存心懷不滿的人」不就是泰奧弗拉斯托斯所說的「品格」或者典型之一嗎?他被女友親吻後說,他問自己,她是否也打心眼裡愛他呢;他對宙斯發怒,並不是因為他讓下雨了,而是太晚了,而且在路上找到了一個錢包時說:「我可從來連一個珠寶都沒發現過!」而且他也想起了一首兒童詩,說的是有個人在哪兒都感覺格格不入,他為自己對此稍許做了改動:「從前有個男人,他在世時無處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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