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點唱機 第三節

為了這一個夜晚,他在一家以西班牙中世紀一位國王的名字命名的飯店裡找到了一間房子。在他不停奔波之中,幾乎每個陌生的地方,打眼看去他都覺得一文不值,與世隔絕,然後他到處走來走去時,便覺得這個地方神秘地延伸開來,展現為世界的一部分;「一個多麼偉大的城市啊!」他總是一再感到驚奇,甚至:「一個多麼偉大的村莊啊!」可是索里亞,他在下雨的夜晚漫步在一條條巷子里,走出城穿過昏暗摸索著上了那個當年的要塞小山,它卻沒有變得開闊;沒有燈光閃爍的酒店;這個地方無非就是條條巷子拐角處幾面連在一起的光禿禿的圍牆。在這個夜晚,還有後來他從一個酒吧竄到另一個酒吧時,幾乎到處都早早地空空如也,此刻只有那些賭博機不斷重複的誘惑旋律維持著它的生機,給予他一個熟悉得讓人厭惡的中歐小城市的印象。在那柔弱的圖像里,更多蒙上了黑暗——鬥牛競技場上那冬天遺忘的橢圓形——,周圍都被黑暗包圍著。沒有什麼,他如此偏執地認為,可以在這裡更多地被發現和被創造。不過起初不帶行李走一走倒很愜意。在書店櫥窗第一排只擺放著哈羅德·羅賓斯的書——為什麼不呢?在旁邊廣場上,那些濕漉漉的、鋸齒狀的懸鈴木樹葉在午夜時分閃爍著,晃動著。兩家分別叫雷克斯和艾梵尼達的電影院的售票小屋開著老虎窗,幾乎看不見,好像只在西班牙才有,靠近寬闊的入口正面,正好沖著大街,在裡面,似乎分別顯現出了同一個老婦人的臉,半是被窗框阻隔了。而且葡萄酒也沒有小城的品味。索里亞城人行道瓷磚的圖樣都是正方形,相互拼合在一起,棱邊磨得圓圓的,而布爾戈斯城相應的鋪石路面則是鋸齒形的?西班牙語表示「鎮靜」的詞叫eimidad。他喋喋不休地念叨著這個詞,交替變換著與希臘語「有時間」這個詞。

夢中出現了成百的人。一位將軍,同時又是莎士比亞作品改編者,因為對世界狀況感到憂傷開槍自殺。一隻兔子穿過田野,一隻鴨子順流而下。一個孩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失蹤了。村民們一刻接一刻相繼地死去,這是道聽途說來的,牧師就只能忙著安葬(在夢中道聽途說的角色好奇特——那既不是人說的,也不是聽來的,簡直是無聲無息地穿過空氣而來的。)祖父的鼻血聞起來像濕漉漉的狗皮。又一個孩子起了「精靈(Geist)」這個大名。有人宣布,此刻聲音很大,在當今時代聽的重要性。

第二天——天依然下著雨,報上說索里亞又要成為西班牙最冷的省份——他穿過城市走上告別之路。他無意間突然站在了聖多明各教堂正面,從規模和那些亮閃閃的、常常被吹成圓形的砂石塊立刻就可以感受到它的古老。這些羅馬式建築猛地一下十分親切地感染了他,他隨之立刻在心靈深處,在肩頭上,在腰間,在腳底感受到它們的比例,如同他那本原的、被掩蓋的身體。是的,身體性,那是感覺,帶著這樣的感覺,他儘可能緩慢地,繞著圈子,朝著這個形式像穀倉似的教堂走去。就在第一瞬間,面對那平面以及嵌鑲在裡面的圓拱和雕像的精美布局,博爾赫斯的名言「美的兄弟情誼」已經感染了他,但與此同時,恨不得立地要把這一切并吞的恐懼也攫取了他。於是,他決定,無論去哪兒,都要把出發推遲到晚上,而且之前只要陽光還會交替照耀在那些雕塑上的話,他還要再來一次。他先只是研究了一下很快就變得親切熟悉的群像中的變體。這些就近在眼前(他不需要找很長時間),每次看到羅馬式雕像時都一樣,在他看來,它們又是這個地方神秘的標誌。只要目光所及,它們甚至出現在索里亞這兒:聖父慈愛地彎著腰,他這樣要把剛剛創造出來的亞當扶起來;在一個地方几乎光滑的——在其他造型上完全是波浪形的——頂部,下面睡著三聖王;裝飾花紋葉片,貝殼形狀,像一棵樹大小,矗立在那復活者空空如也的墓地後面;在大門上方的半圓里(杏仁輪廓,聖父微笑著,膝蓋上坐著那個同樣微笑著的兒子,掂著那本厚厚的石頭書),福音傳教士那些動物象徵都沒有蹲在地上,而是在天使的懷抱里,不僅僅有那個好像剛剛才出生的獅子和小公牛,甚至還有那強壯的山雕……他迅速地離去時,回頭向遠方四處張望,於是看到了那座精雕細刻的房子——那個沒有雕琢的空間越發清晰——,用卡爾·瓦倫丁 的話來說就是站「在露天里」:這座建築又寬又矮(周圍所有的住宅區都要高於它),上面是天穹,儘管不斷有載重汽車呼嘯而過,它卻賦予你那理想的想像;這座建築與周圍那些呆板的立面迥然不同,看上去像是一個百音鐘的傳動發聲裝置,正好在它的默默無聲中工作著——它在演奏著。他心想著,那時,八百年前,無論如何是在歐洲,一個形式時代之久,人類歷史,個體的和普遍的,曾經神奇地清晰可見。或者這只是那個滲透著一切的形式(不是單純的風格)的表象?可是怎麼會出現了這樣一個既威嚴又單純的形式,這樣一個默契的形式呢?

索里亞坐落在兩座山丘之間,一座森林覆蓋,一座光禿禿的,在一片窪地上通往杜羅河,白天這會兒看上去分外清楚,一座森林覆蓋,一座光禿禿的;這條河從最後那些零零散散的房子旁流過;對岸是片開闊伸展的岩石地。那兒有一座石橋跨越過去,馬路通往薩拉戈薩。同時伴隨著那些拱橋墩,這個新來乍到的人記下了它的數字。一陣輕風,雲彩飄飄。下面那些沒有葉子的岸邊楊樹之間,有一隻被激怒的狗在追逐著那片一會兒飛到這裡、一會兒又卷到那裡的葉子。蘆葦被壓到了黑汪汪的水裡,只有一些蘆葦穗露出來。這個陌生人——陌生?得到這個地方准許——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上了那條詩人馬查多熟悉的林蔭道,逆流而上,行走在一條杉木根交錯的土路上。寧靜;風陣陣吹過太陽穴(他曾經有一次這樣想像著,應該要有一家專門的公司,給臉部的這塊地方提供了一種特別的潤膚乳,好讓那個地方的皮膚連那一絲一毫拂面而過的氣息都感受得到,作為完美的化身,你該怎麼稱謂它呢?當下的)。

從曠野里回來後,他坐在一家名叫「里歐」的河邊酒吧里喝了杯咖啡,一個年輕的吉普賽人站在吧台後面。一些退休老人,西班牙語詞典里叫「jubilados」,都是完全令人驚奇、激動興奮的上午電視節目的觀看者。外面川流不息的長途運輸車輛讓所有人手中的各種杯子都在顫抖。在角落裡豎著一個差不多齊膝高、圓筒狀、上端變細的鐵爐,上面垂直刻著槽紋,中間的裝飾像地地道道的扇貝殼,從下面的出口火焰在熊熊燃燒。從瓷磚地面上飄起來上午剛剛撒落的鋸屑味。

外面馬路上,他上山坡時經過一棵接骨木,樹榦像巨衫一般粗壯,那鮮亮的短枝條形成了無數條相互交織、相互攀爬的弧線。沒有迷信,也沒有那種圖像或者符號:他也許要待在索里亞,而且按照計畫,在這裡開始他的「試論」。這期間,他要儘可能多地去感受這座如此一目了然的小城那一個個早晚。「不,這個事情完不了,我就不離開這裡!」他恐怕要在索里亞眼看著懸鈴木最後的樹葉怎樣紛紛揚揚地飄落。此時此刻,在這片土地上也籠罩著那種昏暗而明亮的、好像從地下彌散出來的光線,一直讓他銘刻在心,立刻走到一邊去,寫吧,寫吧,再寫吧——沒有一個對象,或者我所指的點唱機那樣的東西。從那裡出去走到遠方,可你在這裡立刻又身在其中,因為你幾乎還沒有出城——在哪些大都市裡會是這種的情形呢?——,他似乎每天坐下來之前都要走路,為了使自己的腦袋在衰老時得到越來越必要的寂靜,以這樣的寧靜為基礎,那些句子便會協調一致地構成;可是隨後他也許會聽任這座城市那鬧哄哄的醒動,也包括安靜些的角落;沒有通道,沒有墓地,沒有酒吧,沒有運動場可以在它們各自的特性中不會被感受。

但事實證明,眼下有一些西班牙節日相互重合了——旅遊時節——,所以在索里亞到下周初才有房間。那麼這對他也不錯,他可以依照自己的風格,再次推遲開始;再說,他或許在出發和返回時還要獲得一幅索里亞的地形圖像,這樣獨自一人在這片高原上,還要從別的方向,不僅只從布爾戈斯西邊方向,因為他為了暫時的躲避,被迫來到另一個城市裡——他想像著這對即將面臨的事情很有用。他之後有兩天空閑,決定第一天在北部,第二天在東部度過,兩次都在卡斯蒂利亞之外,先是葡萄種植地區奧哈的洛格羅尼奧,然後是阿拉貢地區的薩拉戈薩:這首先是從汽車時刻表得出來的。但他開始坐進了一家西班牙後院餐館,他在那裡感覺受到了保護,因為你可以獨自待在那裡,卻又能夠透過木板一樣薄的牆和常常敞開的推拉門,同時獲得外面酒吧的一切。在酒吧里,包括電視和自動遊戲機,幾乎到處熙熙攘攘。

下午時分,只有一個修女和他一起坐在開往洛格羅尼奧的車上。天下著雨,在這兩個地區之間的隘口路段上,車子好像穿行在主要降雨雲帶里:玻璃窗外除了黑壓壓的雲團什麼也看不見。隨後,車載收音機里傳來滾石樂隊的《滿足》,一首和那個「點唱機的咆哮」幾乎沒有什麼不同的歌,而且是那些為數不多的、在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