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疲倦 第四節

幾天前,在安達盧西亞田間小路的灰塵中,一隻鼴鼠的屍體十分緩慢地向前移動著,那樣莊重,猶如在安達盧西亞復活節期間,那些受難和悲傷的雕像被架起來走過條條大街一樣。當我把它翻轉過來時,下面行進著一列閃著金光的食屍甲蟲。在之前三周的冬日裡,我在一條同樣的田間小路上,在比利牛斯山脈,以同樣的方式像我們剛才一樣蹲下來,看著雪花飄落,雪片非常微小,呈顆粒狀,落在地上和明亮的沙粒沒有什麼區別,可是融化時卻留下了一片片固有的水跡,暗暗的污漬和雨滴留下的完全不一樣,面積大了許多,更不規則,如此緩慢地滲入塵土中。童年時,我像現在蹲著一樣高的時候,在第一縷晨曦里和祖父走在同樣的奧地利田間小路上,光著腳,既接近地面,又距離塵土裡那些零零星星的凹坑像太空一樣遙遠,那是夏季雨滴砸出的小坑,那是我第一個、反覆又使之重現的圖像。

終於在你那疲倦作用的比喻中,不僅有事物那一個個被縮小的尺度,而且還有人的準則!但是為什麼唯獨你是那個疲倦者,獨自一人?

在我看來,我最高程度的疲倦向來同樣是我們的疲倦。在喀斯特地區的杜特夫勒,那些老年男子深夜站在酒館櫃檯旁,我曾經和他們處於敵對狀態:即使我對另一個人一無所知,可是疲倦卻會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的歷史。——那兩個人,頭髮濕漉漉地向後梳著,臉龐瘦削,指甲開裂,穿著乾淨的襯衫,他們是農業工人。這些工人從早到晚都在荒野里當牛做馬,要步行好遠的路來這裡的城市酒吧,和所有其他站在那兒的人不同;就像那兒那個人,他獨自狼吞虎咽地吃著飯,在這裡很陌生,從利納雷斯被當地公司派到這裡的路虎汽車廠做裝配工作,也遠離他的家庭;就像那個老男人,他每天站在外面橄欖林地邊上,腳邊有隻小狗,胳膊肘撐在樹杈上,在那裡哀悼他死去的老婆。——對這個理想的疲倦者來說,「想像變得」沒有幻境,完全是另外一種,與《聖經》或者《奧德賽》里那些睡眠者不同,他們有幻境:告訴他什麼是存在。——現在的我,儘管並不疲倦但還是要大膽敘述那些疲倦最後一個階段我的想像。在這個階段,你看到的就是那個疲倦的上帝,疲倦而無力,可是在他的疲倦中——比任何一個疲倦的人類都更加疲倦——無所不在,帶著一種眼神,它恐怕真的具有一種力量,因為它所看見的人,無論在什麼地方的世界事件中,都會使它變得自信和寬容。

這一個個階段足夠了!乾脆就談一談在混亂中浮現在你眼前的疲倦吧,它是怎樣出現的。

謝謝!這樣的混亂符合現在的我和我的問題。——也就是說:品達羅斯 式的頌歌讚頌的是一位疲倦者,而不是一個勝利者!我疲倦地想像著那個聖靈降臨節團體怎樣接待聖靈,無一例外。疲倦的靈感與其說要做什麼,倒不如說可以不做什麼。疲倦:天使,他觸摸著正在做夢的國王的手指,而其他國王在繼續著他們無夢的睡眠。健康的疲倦——它本身就是恢複。某種疲倦者就是另一個俄耳甫斯,那些野性十足的動物聚集在他周圍,最終會一同疲倦。疲倦賦予那些分散的個體以節奏。菲利普·馬洛 ——又一個私人偵探——在解決他的案件時,無眠的夜晚越是接二連三,他就越精神,越敏銳。疲倦的奧德賽贏得了娜烏西卡的愛情。疲倦會使你感覺到你從未有過的年輕。疲倦遠遠勝於自愧不如的我。一切都會在疲倦的寧靜中變得令人驚奇——那捲紙多麼令人驚奇,那個從容得令人驚奇的男人將它夾在胳膊下,穿過那條寂靜得令人驚奇的塞萬提斯路!疲倦的完美化身:從前,在復活節之夜裡,慶祝耶穌復活時,村裡那些老年男子在教堂里趴在那個墳墓前,一條紅色的錦緞披肩替代了藍色的工作服,脖子後面的皮膚由於一生的辛勤勞累而被陽光晒黑皴裂,裂紋和地上的一模一樣;行將死亡的祖母以她那寂靜的疲倦讓一家人都平靜了下來,甚至連她那個暴躁成性的丈夫也不例外;在利納雷斯所有的夜晚,我觀看著那許許多多被一起帶到酒吧里的小孩子變得疲倦:沒有了貪婪,手也不抓來抓去了,就是強打精神玩一玩。——談起這一切,也有必要說一說,即使在疲倦這樣的深層圖像中,區別依舊存在嗎?

說得好,說得妙:不可否認,你的問題具有某些直觀性(即使保留著神秘主義者那種典型吞吞吐吐的直觀性)。可是這樣的疲倦又是怎樣創造的?人為的念念不忘?進行洲際飛行?急行軍?一件赫拉克勒斯 的工作?試驗性地參與死亡?你對自己的烏托邦有什麼設想嗎?用藥片形式讓全民保持清醒的領路者?或者採用藥粉,添加到那個沒有疲倦者之國中家家戶戶的飲用水裡?

我不知道什麼良方,而且對自己也沒有。我只知道:這樣的疲倦是不能計畫的;也不可能事先成為目標。但我也知道,它們從來不是無緣無故地出現,而始終是在艱辛過後,在過渡中,在一次次克制中。——那麼就讓我們現在站起來離開吧,走出去,走到街上,走到人群中,要去看看,也許在這個間隔里,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共同的疲倦在向我們招手,看看它今天會向我們敘述什麼。

但是屬於真正的疲倦,同樣像屬於真正的問題一樣,是站起來,而不是坐著嗎?就像那個年老的彎腰駝背的女人在花園裡說道:「唉,我們還是坐著吧!」因為她又一次被她那已經頭髮花白、但永不停息的兒子所驅趕。

是的,我們坐著,但不在這裡,在荒無人煙中,在桉樹的沙沙聲中,孤零零的,而是在條條大道旁,在觀看中,也許近前還有一台自動點唱機。

整個西班牙都沒有一台自動點唱機。

在利納雷斯這裡有一台,非常特別。

敘述吧。

不,下一次吧,在試論點唱機的時候。

也許吧。

可在我們上街去之前,現在又出現了最後一個疲倦的圖像!

好的。這同時也是我最後一個人類圖像:在其最後的時刻,在宇宙的疲倦中取得了和解。

補遺:

那些掛在熱帶稀樹草原的小鳥籠子不是為那裡的山雕投放的誘餌。一個保持距離坐在這樣一個四方形場地旁邊的男人回答了我的問題,他將它們提到田野里,放在瓦礫堆上,為了這樣四周能夠聽到歌唱;還有橄欖枝,插到籠子旁邊的地里,不是要把鷹從空中引過來,而是招引黃雀來歌唱。

補遺二:

或者黃雀的確因為鷹蹦到高處——人們想要換換口味來看看它俯衝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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