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不僅僅是敷衍塞責地談起那些糟糕的疲倦,而且是冷酷無情。(這不是什麼純粹的、因為自身的緣故而泄露了一件事的文字遊戲。)只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並不將我敘事的冷酷無情視為一種錯誤。(除非疲倦不是我的主題,而是我的問題——一個我所承受的指責。)而且我也想對其他的疲倦,對那些激勵我進行這種嘗試的不惡劣的、更美好的和最美好的疲倦同樣保持冷酷無情:我應當滿足於探究那些我對自己的問題所擁有的種種圖像,因為我的問題每次都一絲不苟地使我變成圖像,並且用語言將這種圖像連同其一絲一毫的顫動和曲折仔細勾畫,而且要儘可能地冷酷無情。身在(坐在)圖像中,我足以當作一種感覺。如果我可以期望為繼續論疲倦做些補充的話,那麼這恐怕最多就是一種感受了:如今在利納雷斯前這片草原外面,要把三月里這幾個星期對安達盧西亞早晨的太陽和春風的感受保留在手指間,然後坐在房間裡面回味著它,從而使這種留在手指間的美妙感受因瓦礫上甘菊的香氣更加強烈,也過渡到那些圍繞著這些有益的疲倦而生的句子;正確地評價它們,特別是要讓它們比先前那些疲倦來得輕鬆。但我覺得現在就一清二楚:疲倦是很艱難的;疲倦的問題各種各樣,將會一如既往地艱難。(那無所不在的腐屍氣味也一再衝擊著野白菊的香氣,一天比一天強烈;只是我要一如既往地將清除這樣的惡臭的責任留給那些為此負責、並最好以此為生的兀鷲了。)——因此,在一個新的早晨,起來,繼續,帶著字裡行間更多的空氣和光線,干著符合實際的事情,但與此同時總是接近地面,接近黃白色甘菊間的瓦礫,藉助那些經歷過的圖像的和諧一致。——我過去只了解令人害怕的疲倦,這不完全是事實。在童年時代,40年代末,50年代初,用機器脫粒打穀還是件稀罕事。那時還不能直接在田野里自動操作——麥穗從自動收割機一邊進去,一袋又一袋磨好的麵粉從另一邊鑽出來——,而是在家裡的脫粒棚里進行,租藉機器,那種機器在脫粒時節從一個農家被租借到另一個農家。脫麥粒的過程需要雇合適的小工進行流水作業,他們每次都要有一個人將麥捆從停在外面的、對脫粒棚來說實在太多太高的車輛上扔給下一個人,這一個再將其遞給裡面那個擔當重任的人,儘可能不要把錯誤的、不適合手握的麥穗對著前面。這個擔當重任的人站在轟鳴著、讓整個脫粒棚都在抖動的機器旁,來回揮動禾把,慢慢地在脫粒齒輪滾動帶之間將麥穗尖推進去——每次都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脫空的秸稈隨之從後面滑出來,堆成一堆,另一個小工用一個特別長的木叉舉到上面送給流水線上的最後一些小工,通常都是村子裡的孩子。他們站在脫粒棚的閣樓上,將秸稈拖到最裡面的角落裡,四處塞得滿滿的,踏得實實的。草垛在他們之間堆得越高,裡面就變得越黑。這一切要持續到門前的車輛重量不斷減輕並卸空為止,脫粒棚里也隨之豁然變得光亮。這個過程沒有間歇,迅速且交叉進行,但只要一個環節出錯就會很快使得這一進程停頓或失去控制。流水線上最後一位,快到脫粒最後結束的時刻,常常被埋在已經堆積如山的秸稈之中,幾乎沒有一點活動空間。在黑暗中,如果他不能為一直還在繼續快速堆上來的秸稈在自己身邊找個空堆好的話,那麼也會打亂進程,他自己幾乎要窒息似的逃離他的位置。可是脫粒又一次順利地完成了,蓋過一切聲音的機器——即使嘴巴對著耳朵大聲吼叫也聽不明白——關閉了:多麼安靜啊,不僅在脫粒棚里,而且在整個鄉村;多麼明亮啊,不是亮晃晃讓人眼花,而是照耀著人們四周。當塵霧落下時,我們就雙膝發軟在外面院子里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拾掇,這在後來有點玩耍的性質。我們的腿和胳膊都被劃破了;秸稈刺兒留在頭髮里、指甲縫裡和腳趾間。這幅圖像中最持久的就是我們的鼻孔:因為灰塵,不僅變成灰色,而且是黑色,男人、女人,還有我們這些孩子都是。我們坐在——在我的回憶中總是在戶外下午的陽光里——享受著共同的疲倦,聊天或者沉默。在這種疲倦中,一些人坐在院落的板凳上,另一些在車杠上,還有一些已經躺在離得遠遠的草地上,的確好像聚在一起,處在一段短暫的和睦中,也包括所有的鄰居,還有老老少少們。一種疲倦的雲霧,一種超越塵世的疲倦,那時將我們團結起來(直到宣布下一次卸載禾把)。童年在農村的這種群體疲倦圖像我還有很多。
這不是在美化過去嗎?
如果過去可以這樣被美化的話,名副其實,那麼我覺得並沒有什麼不對,我相信這樣的美化。我知道這個時代曾經是神聖的時代。
但你在這裡所闡釋的對立,在共同的手工作業和個體工作之間,在自動化機械旁,難道說不是一個純粹的想法,而要說首先是不公正嗎?
我敘述的關鍵恰恰並不在於這樣一個對立,而在於純粹的圖像。然而,如果說違背我的意願,非得要出現一種對立的話,那麼這恐怕就意味著,我也許未能如願以償地敘述這純粹的圖像。接下來,我必須比以往更加小心,在描述一個圖像時,別讓這個圖像無聲無息地沖著另一個——描述這一個,而犧牲另一個,就像摩尼教的教義一樣——要麼只有善的,要麼只有惡的。這種敘述甚至在當今佔主導地位,即以原本最客觀和最慷慨的方式講述:這裡我向你們講述那些善良的園藝工人,但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能夠更多地講述那些邪惡的獵人。——事實卻是,我對那些手工業者的疲倦擁有一些動人的、可以敘述的圖像,相反,自動機使用者的疲倦卻(還)沒有。那時,在脫粒後的共同疲倦中,我看見自己坐在那樣一個民族中,一個民族,之後在我的祖國奧地利我一再如此期望並且一再悵然若失。我所說的不是「全體民族的疲倦」,壓在單個人的眼皮上,一個後來者的眼皮上,而是第二個戰後共和國某個小民族的疲倦的理想圖像:所有這些族群、階層、聯盟、軍團、天主教區修道院的全體修士們就像我們農村人那時坐在這兒一樣非常疲倦,逐漸在共同的疲倦中,因它而統一,首先是被凈化。一位法國朋友,猶太人,在德國佔領時期必須躲躲藏藏地生活,他曾經講述過,自然也有誇大的成分,但還是很令人信服,他說在自由後,「幾個星期整個國家都光芒四射」;類似的也許還有我對共同的、奧地利的勞作疲倦的想法。但是:一個作惡者,毫髮未損地逃脫了,即使常常小睡片刻,不管他是坐著還是站著,就像有些東躲西藏的逃亡者一樣,即使他後來也睡得很多、很沉,而且鼾聲大作——但他並不明白疲倦,更不用說那種同甘共苦的疲倦;直到最後一聲呼嚕,他似乎不會再因為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而獲得疲倦,除非是因為也許暗地裡甚至是他本人渴望得到的懲罰。我的整個國家混雜了這樣的不知疲倦者。從熱衷於大吹大擂的人,直到那些所謂的精英人士;接踵而來的暴力分子和幫凶成群結隊,他們哪裡會形成疲倦的隊伍,哪怕是一時一刻也罷,他們厚顏無恥地大出風頭,和前面所描寫的迥然各異。一群已經變老卻不知疲倦的大屠殺-小夥子和小姑娘,他們在全國範圍內從那些同樣不知疲倦的徒子徒孫中精選出了新的一代。這些徒子徒孫準備著也要把子孫後代訓練成搜查隊。這樣一來,在這個卑鄙的多數群體里,所有的少數派永遠都不會有一席之地,不會成為一個疲倦的民族中如此必不可少的部分;在這個國家裡,每個人獨自伴隨著自己的疲倦直到這個國家歷史結束。末日審判,我的確有那麼一陣子曾經認為,它就是針對我們這個民族而來的——我不需要說,是什麼時候——,看樣子,它是不存在的;或者換句話說:對這種末日審判的認識在奧地利國界內是不會生效的,而且永遠也不會生效,正如在短暫的期望之後我所思考的。末日審判是不存在的。我們這個民族,我不得不進一步地思考,是歷史上第一個徹底墮落的、第一個無法改良的、第一個對任何未來都無力贖罪、無力悔過的民族。
難道這現在還不明顯是一種想法而已嗎?
這不是想法,而是圖像:因為我所想的,同樣也看得到。想法,而且並不正確,在這方面也許就是「民族」這個詞;因為在這個圖像中,我覺得恰恰就沒有「民族」,而是「不知疲倦的一群人」,頑固不化,註定缺少對其非人的罪行的認識,註定無休止地循環往複。但是顯而易見,現在立刻就有其他圖像與之相矛盾,而且重新要求公正;只是它們對我觸動不那麼深,無非緩解而已。——那些能夠追溯的祖先都是僕人和貧民(沒有農田的小農);如果他們受過點教育,那總會是木匠。這個地區的木匠,也正是我一再看作的那個疲倦的民族。當時是戰後初建年代,作為家中最大的孩子,我常常被家裡的女人們,母親、祖母、嬸嬸打發,帶上裝午飯的保溫罐去周邊不同的新建築工地;家裡所有沒有在戰爭中陣亡的男人,有一段時間也包括60歲的祖父,在那裡和其他木匠(「木工工人」)一起忙著架屋頂。在我的圖像中,他們吃飯時坐在建築骨架旁——總是以不同的姿態——部分已經被鑿好的樑上或者剝了皮正在加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