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 探病

紫眠連著許多天稱病不朝,賀凌雲惦記著他,今日又過府來探望。他坐在紫眠的床榻邊,仔細瞅了瞅他面無血色的臉,問道:「病可好些了?」

「恩,」紫眠赧然一笑,點了點頭,「本來就沒什麼大礙。」

自己本就精通藥石,滿滿一船的丹藥,還能治不好他的身子?他稱病不朝,更多是怕看見呂大人,勾起自己自取其辱的噩夢罷了。

「這幾口口不在,恐怕還不知道吧——朝中守舊派的大臣走了好些,都是自己慪氣辭的官,宰相大人有的忙了。」賀凌雲轉著手中茶杯,皺眉道,「那呂大人,也著實有些膽色,換了我,一早就心虛了。」

「心虛什麼?」紫眠低頭掖掖被子,小聲問道。

「辭官的大人不管屬於哪一派,都是朝廷的中堅力量,現今人全走空了,朝中無人,始作俑者豈不得心虛?」賀凌雲冷笑一聲,「如今由哪些人來填上空缺,便是兩派鬥爭的焦點。大家最看好的是那楚寺丞,他是呂大人的得意門生,此次斷少不了他的好處。」

「那你呢?」紫眠又問道,「你父親與宰相素來交好,這次可有爭取到機會給你?」

「哼,我才不在乎這個呢,」賀凌雲自己在心下早盤算好了,「北邊戰事吃緊,我父親遲早要調任到那裡去,我要跟著他……說到這個,紫眠,我那紅葯可配好了?」

「還差一點,」紫眠回答他,「過些日子就好。」

「恩,那你可快點,」賀凌雲催他,語氣中有點心事重重,「指不定什麼時候我就得出發了。」

紫眠點點頭,微笑著保證:「放心。」

離開紫府的時候,賀凌雲仍舊皺著眉頭——與紫眠的談話又觸動了他的心事。這些天他已經下定決心,哪怕自己手無寸鐵,也一定要跟隨父親去北邊,精忠報國馬革裹屍,才是武人該有的歸宿。

在賀凌雲出神之際,照例要從一邊跳出個人影打斷他的思路。賀凌雲於是很習慣很無奈的張口打招呼:「怎麼又是你?」

「哈哈,靈寶大功告成!」公輸靈寶背著個包袱,賣弄道。

「什麼大功告成……」賀凌雲漫不經心的繞開她,跨上馬就要回府。

「弩啊,靈寶答應你的弩啊,」公輸靈寶慌忙解開包袱,取出一架漆黑鋥亮的新弩機,送到賀凌雲面前,「昨天剛做好。」

「你什麼時候答應過我?」賀凌雲盯著那弩機,只覺得造型不俗,一時卻看不出什麼玄機。

「我改進了以前的圖紙,雖然這架弩不能連發,但射程更遠,力道更大。」靈寶得意的解說道,取了一支箭搭上弩機,對準天空瞄準,扣動扳機。只聽「嘣」的一聲,弩機強大的後坐力迫使公輸靈寶後退了好幾步,而弩箭直直竄進天空,瞬間不見蹤影,箭矢摩擦空氣產生的呼嘯聲半天才從耳邊消失。

賀凌雲睜大雙眼,盯著天空中弩箭消失之處,瞳孔微微的收縮——太強大了,遠勝燕國使臣使用的弩機,令他一腔驚嘆湧上喉頭,嘴邊卻生生忘掉讚詞。

「如何如何?厲害吧?」公輸靈寶見到他愕然的模樣,得意不已。

「你,你上來!」

「啊?啥?」靈寶拽拽耳朵,沒聽懂賀凌雲的話,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上馬來,」賀凌雲沒工夫解釋,激動的一把將她拽上馬摟在懷裡,「跟我到大校場去!」

「哎呀呀……」駿馬飛速奔走,靈寶在賀凌雲懷中舉高弩機,迭聲驚叫著,雙頰飛紅……

賀府花廳。

賀夫人放下茶盞,垂著眼對管家低語道:「去叫翔兒過來。」

此時賀凌雲正待在自己的廂房裡,兀自興高采烈的擺弄著公輸靈寶做給他的弓弩。管家來叫他的時候,他很是詫異的抬起頭來,問道:「母親叫我?」

「是的。」

賀凌雲見管家表情並無異樣,便放下弓弩去見母親。進了花廳問安完畢,賀夫人叫凌雲坐到自己身邊,令周圍下人都退下,自己與兒子單獨談心:「我兒,最近背上傷勢如何?」

「老樣子,」賀凌雲漫不經心的回答,給母親剝了一個橘子,「孩兒沒什麼感覺。」

「恩,那也不能怠慢,」賀夫人打量著弔兒郎當歪坐在一邊的賀凌雲,叮囑道:「記得時時去向那個紫眠大人拿葯。」

「知道。」

賀夫人吶吶無言,望著自己的兒子——長手長腳,懶散時仍漂亮精神得像頭豹子,心裡不禁一陣得意,又一陣傷心,半晌後還是啟齒道:「以為你改了那些瘋瘋癲癲的毛病,若不是你這傷實在嚇人,你表妹早該過門了……怎麼最近又去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丫頭?」

「天地良心呀,娘——」賀凌雲瞠目結舌,辯解道,「孩兒哪有招惹什麼?」

「今天你抱著個野丫頭騎馬,招搖過市,」賀夫人嗔道,「街上多少人都看見了,還想瞞著娘不成?」

賀凌雲一愣,啞然失笑:「娘,您想到哪裡去了。」

「我還能想到哪裡去,」賀夫人冷哼一聲,「這事一不成體統,二若傳到你舅舅耳里,他定要懷疑我們推搪婚事的理由,再萬一有那貧嘴賤舌的婆子丫頭,將這事傳到你表妹耳里,還不知她要傷心成什麼樣呢。」

想到自己的表妹,賀凌雲頓時老實了一點,解釋道:「娘,我根本不當那丫頭是女的,她做得一手好兵器,我一時激動逾矩,已經知道錯了。」

賀夫人又沉吟半晌,語氣和軟了一些:「要不,還是儘早完婚吧,你表妹也不小了,你的傷跟她好好解釋……」

「娘,我是要上戰場的人……」賀凌雲皺眉道,「我得為表妹著想。」

賀夫人狐疑的瞅著兒子的臉,不明白他何以對婚事推三阻四:「你是武官,一輩子都要上戰場,難道一輩子不娶?」

賀凌雲一時語塞,沉默許久之後悶悶的開口:「等我從北邊回來吧。」

「恩,」賀夫人點點頭,「也好……」

賀凌雲離開後,紫眠躺在床榻上想了許久。賀凌雲講的話觸動了自己的心事——目前朝中無人,大家忙著爭權奪勢,卻沒有他什麼事……他只是個普通的伎術官而已,向來被人忽視,當官許多年,除了賀凌雲,文武官員里沒有熟識的朋友。師父說的很對,他在權謀上就是一隻三腳貓,卻偏偏要往死路上撞。

紫眠不敢將心事告訴賀凌雲,凌雲是宰相一黨的,而他自從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已決心與宰相勢不兩立了。他想靠自己的力量與宰相鬥,便愚蠢的找上呂大人;在呂大人問他何以轉變立場時,他更是愚蠢的暗示了自己的身世——不能怪自己發燒昏頭,他根本就是權謀白痴,往日在朝中不露鋒芒,只是因為自己無能,渾渾噩噩罷了。

這樣的狀態,自己堅持下去到底能得到什麼?他頭一次不願意用法事來為母親解除怨氣,想通過自己的力量,去扳倒宰相、皇后,甚至是太子……他以為這樣做才能真正告慰母親的亡靈,然而獲悉真相時巨大的衝擊,讓他在衝動之下已經走錯了第一步棋……

後面的路該怎樣走?紫眠不禁茫然。

「師父,」這時候明窗塵進入船艙,走到紫眠榻邊呈上一片名刺,「司農寺丞楚大人求見您呢。」

「楚大人?」紫眠坐起身來,疑惑道,「我沒與他打過交道,難道是來求卦的?告訴他我在病中,沒法子施展法術……」

「不是,」明窗塵搖搖頭,「他說了,一是來探病,二是為了他的恩師大理寺卿呂大人而來。」

紫眠一怔,這才想起之前賀凌雲有提到,這位楚寺丞是呂大人的得意門生。想到來人與呂大人有關,紫眠有些忐忑不安,但仍然點頭應道:「請他進來。」

紫眠勉強起身迎客,換過衣服,略整衣冠,就見司農寺丞楚珣走進了船艙。

病中望氣占卜不準,紫眠只是打量著來人,就見楚珣面如冠玉溫文爾雅,很是面善,此人在朝中口碑甚好,才華橫溢品性純善,能得正直的呂大人器重,看來傳言不虞。

二人互相見禮,寒暄後落座,楚珣落落大方的開口道:「得知大人貴體染恙,早就想來看望。」

紫眠心下惴惴,只能淺笑道:「有勞楚大人了。」

「大人不必客氣,」楚珣接過明窗塵奉上的茶水,謝過,偏頭望向紫眠,目光溫和眸若點漆,「紫眠大人的事情,恩師呂大人已經告訴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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