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亂起 第十四回 迷迭

瓦片上的水漬沿著凹槽匯聚成線,再在檐邊處凝結為珠,顆顆滑落。

被大雨洗刷後的街道顯得格外濕潤凈潔,一些之前關門了的店鋪紛紛重新開門營業,行人也陸陸續續地多了起來。

姜沉魚收好傘,走進集市。

這片地處蘆灣東北角的集市是著名的商區,來自四國的商人們在此開闢出了一幕鼎盛的繁華景象,除了之前走過的隸屬於赫奕的華繽街,另有三條南北走向的並列街道,而其中最東側的,便是雲翔。

比起百貨雲集的華繽,雲翔則以風雅昂貴著稱,出售的貨物也以古董字畫、珠寶藥品居多。因此,儘管在四條街中顯得最是冷清,但放眼看去全是香車寶馬,商客們也都服飾鮮麗。

「雲翔街蔡家鋪子買迷迭香三斤。」

這是父親給她的密件里的話。

也就是說,位於這條街上的蔡家鋪子,是姜仲安插在程國的一枚隱棋。姜沉魚望著眼前的街市,不禁開始欽佩父親在間諜之術上的老謀深算與顧慮周全。眾所周知,大隱隱於市,而人最多的地方往往也是消息最靈通之處,因此,設立情報收集點時,通常都會把它安插在市集內。然而,大家卻疏忽了很大的一點——民間的消息,往往是最不準確的消息。

正所謂流言蜚語,三人成虎,一起事件在傳過多數人之口後,必定會被添油加醋最後甚至與其本意相悖,所以,茶館酒樓得到的消息,過於雜亂,在時間上也拖滯太多。而蔡家鋪子則不同,它價位昂貴,專門針對豪富開立,售賣的又是貴胄女眷們一日不可或缺的香粉胭脂、珠寶首飾。這批最喜歡道人是非、與當事人緊密聯繫卻又置身事外的群體,將為它的信息補足帶來最安全可靠的來源。而最最重要的一點是——這樣的地方,才是她——一個璧國來的使臣即使去了也不會招致懷疑的地方。

姜沉魚舉步走向十丈外的蔡家鋪子。

鋪子的門大開著,半人多高的櫃檯邊,一個掌柜模樣的人正與一位老婦人聊天。老婦人手裡還抱著個嬰兒,嬰兒哇哇大哭,老婦人就連忙邊搖邊哄。另一側的貨架前,兩個夥計正招待一位貴婦看首飾,貴婦將盒子里的鐲子一隻只地取出來,往手腕上套,然後搖搖頭,放回去,再戴下一隻。

姜沉魚走得越發近了,那些鐲子的花紋都可以看得很清晰,還有十步之遠、九步、八步……

貴婦拿起一對青鈿白玉鐲,慢慢地套進去,剔透的玉質映襯得她的手腕更加纖細柔美。

還差七步、六步、五步……

老婦人邊哄著孩子,邊轉頭對掌柜道:「我這孫兒不知怎的,這兩天老哭個不停。」

掌柜安撫道:「小孩子嘛,哭哭有精神……」

還差四步。

夥計道:「夫人,就買這副鐲子吧,這鐲子便宜……」

還差三步。

眼看鋪門已近在咫尺,姜沉魚突然一個側身,走進了隔壁的鋪子。

立刻有店夥計迎上前來:「姑娘可是買琴?這邊請——」

蔡家鋪子旁,是一家琴行。

姜沉魚走到一把雷我琴前,沉吟不言。夥計忙道:「姑娘好眼光,這把琴可是我們琴行的鎮店之寶,乃一代鑄琴大師雷文的生前力作,你且看它的琴身,乃是用最最上乘的桐木……」

他的話縈繞耳旁,虛化成了背景,而在背景前鮮明浮起的卻是——不對勁,蔡家鋪子不對勁!

作為一名祖母,卻不知自己孫子的鞋子掉了一隻;

作為一名貴婦,卻有一雙帶有薄繭的手;

作為一名夥計,卻完全沒有推銷技巧……

一切的一切,都不對勁。

這種種不合邏輯的細節,隱透出某種預兆,因此,迫得她在最後一刻,臨時掉頭,走進了另一家店鋪。

「不是自誇,這把琴的音色縱然不是舉世無雙,也可排名前三……」琴行的夥計猶在滔滔不絕。

姜沉魚突地扭頭道:「我要試琴。」

夥計一愕,很快反應道:「好的,沒問題,姑娘請那邊坐。」

姜沉魚在一張玉案前坐下,從她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街對面的情形:幾家字畫店外,有個賣糖人的小販;再隔幾步,還有兩個懶洋洋地靠坐在牆下曬太陽的乞丐。

她愈發肯定了自己的推斷。

這條街的客人誰會買那廉價的糖人?又怎會任由乞丐在此曬太陽?更何況,大雨剛停,地上尚有殘水,乞丐只是貧窮,又不是笨蛋,怎會全然不顧潮濕的就那麼大咧咧地坐下去?

以上種種,結論只有一個——蔡家鋪子出事了。

因此,原本的據點如今變成了陷阱。那麼,對方想捕獲的,是單單針對她,還是針對一切埋伏於程國的敵國姦細?

不管是哪種,剛才只要自己一踏進門,就肯定會被擒拿。至於是不是抓錯了人,就要經過刑訊後再判斷了。

想到這種可能性,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一陣發寒。

這時店夥計取來了琴,把琴擺到几案上,殷勤道:「弦已上好了油,也做了調整,姑娘請放心試吧。」

姜沉魚想了想,抬手,樂聲頓時悠揚而起,彈的乃是一首《獲麟》:

麟兮麟兮,合仁抱義,出有其時。

行步而中規,折旋而中矩,其聲也音中鍾呂。

所游那而必擇詳而後處處,仁趾兮生草不踐,那生蟲也而不履。

居不群,行不侶。

不陷於阱,恢恢網罟而無所羅。

麟兮一角五蹄,時其希,氣鍾兩儀。今出無期,食鐵產金空其奇……

琴聲優雅低婉,徽宮交替、泛散錯織間,悲憤若鏗鏘濤鼓,凄涼似嘆息若虛,絲絲扣心,節節入骨,卻又從頭到尾溢含慈悲之意。

相傳魯哀公時,有人捕獲了一隻麒麟,但使它受了傷。孔子看到以後,感到很悲傷,忍不住淚濕衣襟。

此曲共分六段,姜沉魚只彈了第一段《傷時麟兮》,但已引得店員為之側目,路人為之駐足。當她停指時,一陣掌聲從後廳傳了出來。

轉頭,錦簾重重,不見簾後人。

掌聲停歇,一個小廝掀起帘子走將出來,十三四歲年紀,圓圓的臉,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意,長得像個泥娃娃,極為討喜。

只見他快步走到案前停下道:「我家公子說姑娘的琴彈得實在太好了,那個什麼峨峨兮若華山……」

簾後有人咳嗽,還有個聲音尖聲道:「泰山!是泰山啦!豬頭!」

小廝連忙改口:「哦對,是峨峨兮若泰山,那個洋洋兮若……若……若……」

該尖細聲音再叫:「江河!」

「哦對,洋洋兮若江河,總之就是好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那種。所以,我家公子為了答謝姑娘的這曲琴,請姑娘一定要收下這把琴!」

姜沉魚愕然,凝眸又看了看那重垂簾,問道:「你家公子是誰?」

「這個……姑娘收下就好,名就不必留了。」小廝說著對店夥計道,「把這把琴包起來,再派個人給這位姑娘送到家裡去。」

姜沉魚連忙起身道:「且慢,萍水相逢,不敢收如此貴重之禮。」這麼一把琴,少說也要千兩銀子,不知送琴者的身份,她怎肯亂收?

但那小廝仍是搖頭道:「我家公子說,他送你琴,只不過是為了答謝你剛才彈的那首曲子,而且,也只有姑娘這樣好的琴技,才配得上這把琴。」

姜沉魚還待推辭,簾後傳出聲響,步音遠去,似是對方轉身離開了。

小廝露齒一笑道:「我家公子走了,我也要走了。姑娘你就別推辭了,雖說是那個什麼水的相逢的,但是有緣自會再見。告辭。」說罷,轉身一蹦一跳地也跑了。

姜沉魚看見一輛墨綠色車頂的馬車很快地拐過街角,消失在遠處。

一旁的店夥計道:「那我就幫姑娘把琴包起來了,不知姑娘府邸何處?我好派人送琴。」

姜沉魚問道:「你可知送琴者是誰?」

「只知是個富家公子,比姑娘早來一會兒,正在後廳看琴,沒想到他自己什麼都沒買,倒是買了把琴送給姑娘。」店夥計說著,曖昧地笑了,「不過,姑娘的琴技的確是嘆為觀止,那位公子送琴酬謝知音,也算是一段佳話了。」

姜沉魚一時無言。她彈曲,本是想試探一下隔壁有何反應,看看父親的那些暗棋是被一網打盡了,還是有漏網之魚,也許他們聽見琴聲後,會猜到她到了,想辦法傳個訊。而今,沒試探出隔壁的動靜,反而莫名其妙收了把琴,真真是有意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陰。

再看一眼依舊悄無動靜的蔡家鋪子,看來今天是試探不出什麼來了,而她也不能待得太久,免得自曝身份。當下對那店夥計說了驛站的地址,然後自己走路回驛站。

沒想到剛回到驛站,就在前院看見了那輛墨綠色車頂的馬車。

她忙問道:「這是誰的馬車?」

一旁的李慶答道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