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楠坐在經銷商財務室里,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這樣對帳,我來一趟就毫無意義。」
坐她對面本地財務小崔是個染了黃頭髮衣著前衛的女孩子,嘟著嘴說:「以前石主管來,都是這樣對完報表就走的。」
謝楠公事公辦地說:「公司的對帳規定我想不用再跟你重複了,現在要麼請你馬上給你們王總打通電話,我來跟他說;要麼我打電話回公司,說明你們不配合對帳。」
小崔無奈,撥通王進剛電話,謝楠跟他交涉。果然王進剛的強硬名聲不是白來的,他先是火氣很大地說了一通經銷商的財務自主權利,然後告訴謝楠,小石一直就很配合他這邊的工作,他的業績也是整個華中公司上升得最快的。
謝楠只好明確地說:「王總,我只管財務,不管業績,那是業務部門的考察範圍。我來的目的就是按公司規定對帳,如果您覺得規定不合理,可以向公司投訴;如果您拒絕對帳,請在我的工作報告上簽字,我這就走。」
王進剛不耐煩地說:「得得,你對就是了,我看能對出個什麼名堂來,我下午就回公司,你把對帳的結果給我看了再走。」
謝楠把電話遞給小鄭,小崔接聽電話,頻頻點頭,掛上電話後對謝楠說:「我也沒辦法,謝主管,反正現在老闆開了口,你對吧。」
忙了兩個多小時,謝楠揉著酸痛的頸項,已經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她還是頭一次碰到象王進剛這樣膽大妄為的經銷商,小石用那樣簡單違規的方式對帳已經很離譜了,居然之前業務部門會全無察覺,就更奇怪了。
她當場打定主意,對一直坐在對面寸步不離的小崔說:「崔小姐,公司人事部還有通知,請各地經銷商把招聘人員待遇情況做個匯總讓財務帶回公司,下一步研究統一薪資。你看能不能把你們的工資報表複印一份給我。」
小崔大喜,她這邊工資水平一向較低:「公司終於想到我們了,謝主管,你等一下。」
她興沖沖拿了報表去另外一間辦公室複印,謝楠拿出手機對著帳本有疑問的地方快速拍照。這個手機還是於穆成硬塞給她的,同時瞟著她那電池老化必須天天充電的手機說:「莫非你也是因為那個著名的理由不肯換手機。」
她當時發矇了,她純粹就是覺得還能用罷了:「什麼理由?」
「有人抒情,說不換手機是因為舊手機聽了自己太多秘密,捨不得丟掉。」
謝楠看看舊手機,用了四年,著名的皮實機型,功能簡單,按鍵已經磨得看不出字母。而這四年對她來說,還真是感情生活接近於空白狀態、沒有任何秘密可言的四年,這個文藝的理由在她看來可笑到了荒唐。
好在換了手機,不然她現在怎麼辦。小崔拿著複印好的報表進來時,她已經恢複了工作的狀態,到了快十二點時。她關上筆記本,對小崔告辭。
「哎,王總說讓我們陪你吃飯呢。」
「那個就不麻煩了,我有同學在這邊,已經約好了一塊吃飯。吃完飯我再過來,大概王總也差不多回了。」謝楠拿上自己的東西,笑咪咪告辭開車走了。拐上大道,她毫不遲疑換檔加速,駛上了回去的路。
駛出城將近三十公里後,謝楠在一個鎮子停下,看著油膩的餐館環境,實在沒有食慾,但她不敢空腹開車,只能請老闆下了一碗加點青菜的清水麵條,勉強吃下大半碗後繼續上路,沒開一會,接到王進剛的電話,她只說公司急電她返回,對帳還沒完,改天再來,王進剛當然疑惑,但也無可奈何。
下午四點時謝楠趕回了公司。一到辦公室,她就把自己對帳的結果、手機拍的照片給上司莫經理看。果然不出她所料,莫經理頓時面色大變,細看之下,居然手也抖了起來,只跟她說:「你今天下班後別走,我馬上去見總經理。」
謝楠長吁一口氣,她完全知道事態的嚴重,但畢竟和自己沒關係,可能牽涉到的是她的前同事小石、業務部分管那一片的經理,頂頭上司莫經理恐怕也有失察之責。她這樣高度緊張一路狂奔回來,此時只覺得疲憊不堪。等到五點半下班時間,也不見莫經理回來,同事陸續走了,辦公區變得空蕩蕩的。她拖把轉椅過來把腿擱上,給於穆成打電話。
「穆成,我回來了,不過今天晚上還要加班。」她硬著頭皮說,弄不清這麼正大光明的理由,自己怎麼說得毫無底氣。
「沒關係,我等你,你回來了直接上我這來好嗎?」於穆成的語氣倒是頗為溫柔平和。
「那個……好吧,再見。」她眼中的於穆成一直情緒平穩,實在有點不適應他現在的變幻莫測,只能簡單地答應下來。
她去樓下吃了簡單盒飯,上來繼續等著,也只能開著電腦隨意瀏覽網頁打發時間。直到九點多,才接到總經理秘書的電話。走進總經理辦公室,裡面業務部經理、財務部經理全在,她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和判斷再重複一次,傳說中即將調職另有重用的總經理面色凝重地點頭:「辛苦了,你可以先走了。」
謝楠如釋重負,下停車場取車,晚上車行很是順暢。駛上回家的和平大道時,她突然覺得左後胎似乎有點不對勁,只好將車開到路邊停下,下來借著路燈光一看,左後胎明顯癟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什麼扎破了,後備箱有備胎,但她不會換,記起公司司機曾說過,如果車胎破了最好馬上換掉,強行開的話可能把輪轂傷了損失更大。她躊躇著看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離家至少還有四公里路。近郊的公路沒有行人,來往的車輛都是一掠而過。正在這時,手機響了,她跑回車上拿出來接聽,是於穆成打來的。
「你們加班加得很不人道呀,才出差回來,會不會很累,要不然我來接你。」
謝楠苦笑,「我在回來的路上,車胎破了,我正想辦法呢。」她突然看到一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駛了過來,眼睛一亮,連忙揮手,「待會再說,有救了。」
「哎哎,你倒是說清楚你現在在哪呀?」
「就是和平大道。」計程車停在了她的車邊,她匆匆掛了手機,司機探出頭來說:「我可不會修車,小姐,你要回家就請上來。」
「不用你修車,師傅,幫我換下車胎吧,我付錢。」
司機爽快地下了車,拿來千斤頂、搬手等工具,讓謝楠開了後備箱,取出備胎,很利索地開始卸下破車胎。
於穆成開車趕出來,他沿和平大道走著,留意對向車道的情形,開出幾公里就看到了對面路邊停的白富康和旁邊站的謝楠,另有輛計程車停在車後。但是這條大道中間有景觀隔離帶,他只有開到前面老遠才能調頭過來。等他開到謝楠車後停下時,正看到謝楠遞張鈔票給那個計程車司機,司機高高興興走了。
謝楠看到於穆成,倒小吃了一驚:「你怎麼來了?」
於穆成的怒氣騰地一下又上來了:「謝楠,你總不記得你有個男朋友可以用對不對?」
謝楠被他的嚴厲語氣嚇住了:「你……會換輪胎嗎?」
於穆成冷笑:「你行,什麼事你都能自己搞定,可以不依靠任何人,你的獨立我見識了,印象很深刻。」
「我又怎麼了?」謝楠終於火了,「你看我不順眼可以直說。你要我們各自冷靜,好,我老實待一邊好了;我去冷靜了,你又怪我沒向你報告行蹤;現在我找人換個車胎也能得罪你呀,難道非要我在這裡哭著給你打電話求你來救我嗎?你的控制欲未免太強了,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什麼都要按你的步驟來。可是我很累,我配合得很辛苦知不知道?」
「這可得算你頭次跟我講這麼多心裡話了,謝楠。這幾天我都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過霸道。我知道我們的關係里,一直是我主動,有時我是半強迫你來接受我。你如果一定把這說成是控制欲我也沒辦法,我只是覺得你自己跟自己糾結,會錯過很多人生樂趣。我不願意我喜歡的女人把大好時光白白浪費在這上面。」
謝楠滿腔的火氣頓時消散,聲音低了下來:「沒辦法,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不過看著我自己糾結,你都能找到樂趣,我真慶幸自己還有這麼點娛樂功能。」
「我那天喝多了,說了很多傷人的話,我道歉。」
謝楠咬住嘴唇沉默一下,艱難地說:「穆成,我很珍惜我們的關係,甚至我可以坦白承認,我已經越來越依賴你,到了讓我自己害怕的地步。」
「你還是不信任我,所以拒絕依賴我,對嗎?」
「不,事實上,我信任你的判斷。聽到別人告訴我你去相親,我不願意主動找你求證。一方面,我想你應該有選擇的自由;另一方面,我覺得你做事完全有自己的分寸,不會欺騙我。我信不過的只是自己,我怕我會跟從前一樣……」她驀地打住,緊緊咬住嘴唇。
「相親這件事如果你問,我馬上就能給你一個確定的答覆,我們交往之初,我承諾過的事,我肯定會做到。我完全不理解你的遲疑是為什麼,只能推測你把從前的陰影看得太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