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漁陽鼙鼓 第四十四章 也從吹幌驚殘夢

剛交亥時,李俶從元帥府返回,進門便道:「今日悶熱難當,准要憋出一場大雨。」沈珍珠想著若今夜下場大雨,明日長孫鄂和慕容林致倒好趕路,說道「雨後清涼,長孫先生趕路舒暢,甚好。」

像是證實李俶的推斷,話音剛落,半空里春雷轟鳴,狂風驟起,一時室內室外門窗乒乓亂響,內侍宮女們叫喚著關閉門窗。瞬時大雨瓢潑,閃電如長空利刃,泛著淡紫色光芒,穿透雲層和窗欞隔斷,「劈喳」一聲霹靂,在沈珍珠身上划過一道寒光。沈珍珠情不自禁一哆嗦,那邊廂,已隱隱聽到李適的哭叫聲。

夫妻二人步履匆匆,正待去看護兒子,室外靴聲霍霍,風生衣瘦削身影閃現門口。李俶微有聳目,要知風生衣在刑部任職,本是絕不能入行宮,只是李俶為防有事,私授一塊腰牌予他,囑其除非十萬火急,萬不能使用。

風生衣神情極為焦慮,上前一步沉聲急促稟道:「請殿下速去救建寧王。」又一聲驚雷劈空,穿金裂石,沈珍珠頭腦迷茫如暈。

「怎麼回事?」李俶在問。

「屬下不知。只曉得陛下已賜下毒酒,由李總管親自去元帥府向建寧王頒旨。此時,怕已將至元帥府。」

沈珍珠見李俶臉色頓時煞白,一縷子冷汗由髮際慢慢滲出來,她從未見過李俶這樣心慌意亂,一時也就嚇住。李俶手一沉,重重撐在門上,似是努力平息這一陣突發的慌亂,隨即咬牙沉聲道:「快,我們走。」說話中,疾步如風,連風生衣暫且拋在後頭。

此時雨愈發忘形得意,傾瀉如河水肆虐,沈珍珠立即回過神,大聲喚道:「取傘!」幾個伶俐點的宮女早備好傘在旁,聽了她的話立即遞上。她一把奪過,急匆匆往李俶去處追趕,嚴明立即緊緊跟上她。

沈珍珠提起裙擺,深深淺淺踏過重重庭院,一口氣跑出行轅,李俶的人影早已不見,雨如織幕,激起煙塵蒙蒙,遠方近處,處處迷離不清。嚴明勸道:「王妃還是回去罷,殿下自會處置妥當,雨大風急,您不可有任何閃失。」

沈珍珠不理他,只問道:「元帥府往哪條路走?」嚴明怔了怔,先是不回答。沈珍珠冷笑道:「你不說,本妃便一條道一條道地找,還怕找不著?」

嚴明無奈,嘆口氣道:「某為王妃引路就是。」

一柄油傘,可能遮住這漫天風雨?

沈珍珠所慮在李俶與李倓兄弟情深,李倓一旦出事,李俶情何以堪?長久以來,李俶一直在承受挫敗失意,一樣樣失去原本所有,從長安基業,至金城郡,他還能失去多少?李倓素來與世無爭,為何招來滅頂之災?肅宗恁的狠心,為何要誅殺親子?

若真有萬一不幸事情發生,只願在那一刻,她能伴他左右,雖不能分擔痛苦,亦是榮辱與共。無數次,都是他,以他一人之軀,為她分擔痛苦傷悲。她為人妻子,可盡到多少責任?

在這般的緊要關頭,她再不能由他獨自承受。

泥濘遍染長裙,髮絲一縷縷地垂下水,渾身沉甸甸,衣裳層層濕透。

她的模樣敢情已十分狼狽。

元帥府的守衛欲要攔阻她,嚴明喝道:「大膽,還下拜見王妃!」守衛忙忙下跪。

沈珍珠隨意搖手,正往內闖,面前人影蠢動,數名內飛龍使和內侍撐起三三兩兩的傘,簇擁著一人迎頭走來。定睛一看,正是李輔國。

李輔國見了沈珍珠,恭恭敬敬唱了個喏,低了頭,那雨便順著頭上撐的傘嘩嘩流將下來,將他的面龐遮住看不清表情,他的音調原是婉轉有致的,說道:「王妃也來了?咱家也是奉旨行事。咱家在陛下面前跪求半日,求陛下原恕建寧王則個;可建寧王罪犯結黨自固,陛下當真是龍顏狂怒,立即頒旨賜毒酒一杯,咱家也沒得法子。王妃與建寧王殿下叔嫂一場,快去看看啰,好歹還懸著一口氣!」

沈珍珠見到李輔國就知事情不妙,此時更嫌他羅唣,「嗯」了聲便直往內走。嚴明搶步在前,對沈珍珠道:「建寧王辦理軍務之所在後院,王妃請隨某來。」

這元帥府系徵用鳳翔當地豪紳私邸,其規模雖稍遜行轅,也有大大小小上十處庭院。沈珍珠之心猶若足下道路,起伏曲折,亂若風中飄絮,府中處處燈火搖曳晃動,不知李俶寂寞寥落在何方……

嚴明終於止住腳步,指向面前敞開的大門,艱澀說道:「就在這裡。」

明燭高舉,光燦燦輝煌如晝,沈珍珠抬眼便與李俶目光相接。

有一絲痛,從心頭一點、一點蕩漾,層層疊疊散開。她那兩彎娥眉,不禁深深鎖在一塊兒,全身都發冷了。

他眸中,是悲,是怒,是憂,是忿?

就算當日他誤會她,狂怒而後失悔,她也未見過他這般的眼神……

人生,原是生離與死別,反覆演練迴環,讓人的心趨於麻木無痛,訣別於悲愴哀愁。但總有一些什麼,是不能放棄的……

她緩緩上前,李倓委頓榻上,合目不動,眉心有一抹墨黑,宛若上好徽宣,拖曳中綻開點點墨汁。李俶肅立於榻前,彷彿凝佇。行至李俶身旁,幾乎同時,她與他雙雙伸手,緊緊握在一處。

李倓哼了聲,夢囈般地喚道:「林致——」他已經喝下毒酒,尚存氣息,沒有死去。

李泌站在李俶身側,低聲道:「我剛給倓服下一株百年人蔘,或可讓他多活三兩個時辰,鶴頂紅天下劇毒,無人可解……」

這一句話提醒了沈珍珠,她立刻回身對嚴明道:「快,快去請長孫先生師徒!」神醫國手在鳳翔,死馬且當活馬醫,李俶也醒悟過來,急聲吩咐嚴明。嚴明答應一聲,疾奔而去。

李倓咳嗽,嘴角滲出一絲黑紅的血,喘著氣道:「是……在臨死前,我只盼能……能……再見,再見……林致一面。」

李俶扶起他的頭,放在自己肩上,沉聲道:「你絕不會死,長孫先生一定能救活你……不必擔心,父皇氣惱不及思索而已。我今夜就去跪求父皇,他必定能饒恕你。只要你不死……一切都可以改變。」

李倓笑著搖頭,哇地噴出一口黑血,道:「我這種人,死,死有餘辜……我,我……再也不能……不能幫你……大,大哥……你,定要多加,多加保重防範……」

這是成年後李倓第一次喚他為「大哥」。

一母同胞,至親骨肉,少失親母,同氣連枝。少年時光里,每一步,悲與喜,情與愁,總與他休戚相聯。斷臂割足,亦不會有如此之痛。

李俶聲音哽咽:「你何以不拖延一時,明知我得知消息,一定會來——為何想都不想,就喝下毒酒?」

李倓伸出一隻手,緊緊攥住李俶袍袖,斷斷續續地說道:「嗯……老實說,是我不想活了……在這世上,活著毫無意思……」說著,雙目慵懶地緩緩合下去。

李俶急了,連連搖晃他身軀,喝道:「林致馬上就到,她一定能救你,你要堅持住——」

李倓攥李俶袍袖的手本漸漸鬆散,聽到「林致」二字,彷彿又來了力氣,仍攥住不放。

這樣的等待何其辛苦。

墨色絲絲滲透,李倓的臉一點點灰黑,輕輕喘氣嘆道:「林致……她,……不會來了?」

沈珍珠靜靜地看了李倓好一陣,方用肯定的語氣說:「不,她一定會來!無論她是否還記得你,無論她是否還恨你,她都會來……」

李倓臉上划過一道驚喜,「真的?……」勉力睜開雙目,朝門的方向望去,慢慢坐正身子……

慕容林致白衣勝雪,外間明明雨下如注,她的衣裳似乎未有絲毫淋濕,輕揚素袂,雲髻高挽,水態雲容,翩翩走來……

李倓朝她探手,那若死潭的眸中燃起些絲希冀,脈脈喚道:「林致——」

慕容林致漠然止步,眼瞼不起微波,如風若雲拂過李倓面相,淡淡對身後長孫鄂道:「他中的是極品鶴頂紅之毒。」再不往前走。

李俶跳起來對長孫鄂道:「先生,你們有解毒之法,對不對?」

慕容林致已轉身,步履如常,往門外走。李倓長吁一口氣,手若有千斤重,一分分垂下,眸色灰黯,「通」地往後仰倒。

李俶搶步上前,一把攙起李倓,見他面色漆黑,雙目緊閉。長孫鄂的手搭上李倓脈博,須臾,李俶連連急問:「怎麼樣,怎麼樣?」

長孫鄂道:「毒已入肝腑,現在是昏死過去。熬不過一時三刻。」

李俶心中冰涼:「先生也沒有辦法了么?」

長孫鄂嘆氣道:「我是沒有辦法了。這世上,惟有,惟有林致可以救他。」見李俶面有喜色,接著說道:「只是,她定然不願救,不然也不會轉身就走。」

沈珍珠急急插言道:「林致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倓?」

長孫鄂道:「林致這兩年精研藥理,日見精進。去年,她以百種毒草入葯,配以回紇雪域劇毒無比的腹蛇毒涎,製成天下獨一無二的毒藥,正可與鶴頂紅毒性相剋,以毒攻毒,達到解毒之療效。」目光緩緩移至大門,慕容林致人影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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