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漁陽鼙鼓 第四十一章 情多莫舉傷春目

為素瓷尋得的屋舍依山而建,臨水而築,院落雖不大,青瓦泥牆,竹籬疏淡,別是一番田園風景,沈珍珠屋前屋後走動一番,流連忘返。嚴明道:「嚴某已知會此處里正善加照拂,料無人敢來搗亂滋擾。」沈珍珠低聲問道:「風將軍呢?」嚴明覺得此問無頭無腦,照實答道:「仍在刑部。」

安頓好素瓷,已近午時,乘著小轎往城中趕,平遠茶樓的大字旌旗在前方招擺。沈珍珠思索半刻,叫喚停轎,嚴明過來問詢,沈珍珠望著茶樓道:「本妃有些口渴,意欲上茶樓一飲,嚴將軍今日辛苦,且一同上去,可好?」

嚴明後退一步,連連道:「嚴某不敢,嚴某在旁侍候王妃便是。」沈珍珠微微一笑,走上茶樓,嚴明緊緊跟上。

鳳翔郡兵丁太多,一般百姓不敢隨意出門,這茶樓生意慘淡,環顧二樓,只有一人背向而坐,慢悠悠地喝著茶。聽見身後腳步響動,回過身來,正是默延啜。

嚴明沒料到在此地遇到回紇可汗,不由愣住,隨即抱拳道:「原來可汗也在這裡,嚴某有禮了。」

默延啜輕瞄他一眼,並不答話,淡淡對沈珍珠道:「鎮國夫人也來了?」

沈珍珠只得還禮:「可汗安好?」

默延啜笑謂:「殿下如今益發謹慎,連喝一盞茶的功夫,都著人看著王妃。」說話間,小二已上樓來,問沈珍珠要用什麼茶。

默延啜道:「真是恰逢其會,本汗王正有一事,想與王妃商談,這位將軍,可否煩請迴避?」

沈珍珠本意就是要嚴明在旁,以免李俶知道後妄加猜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嚴將軍何需迴避,但聽無妨。」

默延啜道:「若這事涉及國事、隱秘,可否讓他知道?」

「若涉及隱秘,可汗怎能與我在此商談?該重覓妥當之所,再作商談。」

「然則王妃認為何處是妥當之所?是山野無人之地,還是行宮大內,甚或殿下之元帥府?王妃雖為鎮國夫人,似乎大唐皇帝陛下也未予你參議政事之權。」

「既然如此,可汗還要與本妃妄談國事,是置本妃於何地?」

他二人針鋒相對,嚴明在旁聽得一頭霧水,他知沈珍珠本就是李俶與默延啜共同救回,沈珍珠安全不必妄自擔憂,何況任王府左衛率多年,早已悟透世上事何謂該知,何謂不必知,何謂三緘其口、力避嫌疑,當下抱拳道:「嚴某退避就是。王妃,嚴某在茶樓外等候。」不等沈珍珠同意,已咚咚咚走下樓。

默延啜座位與沈珍珠遠遠相隔,慢慢地自倒一盞茶,品嘗半晌,見沈珍珠茶到開飲,方開口說道:「葉護雖非我親生之子,這兩年來,我已視他為親子,教他育他。」

沈珍珠聽他無端提起葉護,不知何意,只聽他講下去。

「但是,我宗族中人對葉護都多有忌憚,擔心移地建年紀幼小,葉護假以時日,羽翼豐滿,危及移地建之位,故而他們對葉護素來處處節製為難,他小小年紀,卻明事理,一直忍氣吞聲,不與他人計較。」

沈珍珠縴手輕彈茶盞邊緣,發出叮叮脆響,道:「這本是多慮,可汗春秋正盛,莫說葉護,就是回紇一草一木,都在你指掌之,如今我大唐皇帝陛下,不也不放在你眼中么?」

默延啜倨傲一笑,道:「你是在怪我昨日不親自覲見你們皇帝陛下嗎?珍珠,這正是我今日約你來想說的,王朝爭霸,流血殺戮,都是我們男人之事,我不願你參與其中。」

「原來你是怕我對葉護施以壓力,妨礙可汗你進取中原之大計!」沈珍珠放下手中茶盞,似笑非笑。

「我為一國之君,必得為子民謀取最大利益,我只望你能體諒我。更該體諒葉護,我予他機會建立功勛,若此次遠征不利,他回王庭後更難以立足於宗族之中,他畢竟認你為義母。」

沈珍珠沉吟片刻,斬釘截鐵地說道:「可惜陛下已冊封我為鎮國夫人,就算未作冊封,我為大唐子民,也要盡綿薄之力。葉護願聽我一兩句勸解也罷,不聽勸解或被你撤換也罷,我只能如此。自古以來,這些流血爭鬥,都是起於你們男子的野心,無休無止,可我也不忍見生靈塗炭,烽火連年。你我現時立場各異,多說無益。」起身便要走。

「珍珠」,默延啜喝住她,「你再聽我說一句——若你有危難,我豁出性命也會救你。可我身為可汗,我回紇人百年來長居漠北苦寒之地,其中苦楚艱難,你該深知。若時機得宜,我亦決不會放棄前代諸汗夙願。這二者,並不矛盾。我也不想欺瞞你。」

「怎見得不矛盾?」沈珍珠霍地轉身,「若有一日你敢侵我大唐,我與你、葉護便是仇敵,珍珠就算百死莫贖,也不屑於你來相救!」

冷冷一笑,接著說道:「更何況我大唐現時雖然勢弱,有求於你,但自高祖太宗開國以來,奠下百年基業,豈是你想拿到手,便能到手?別的不說,郭子儀元帥麾下三千鐵騎,便絲毫不遜於你回紇,兩虎相鬥,且看是誰耗得久?你回紇雖滅突厥,但仍有突厥殘部依附番國,意圖捲土重來,你南望中原,怎不擔心後院失火?我幼讀詩書,記古語有云: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此三資者,可汗你備有幾資?且大唐內亂,你若有劫天下之心、之舉,本是不義不名,攻天下之所不欲,可能成功?若你約我所談國事就是這件,恕我不再奉陪。」

說畢,舉步離去,卻覺袖口一緊,默延啜不知何時已牽住她長長袖襟,她愕然,連忙揮袖甩開,默延啜並不勉強,鬆手退後,凝視她,眸中傲慢霸氣微散,「多日來,我極想見你——」

「我道何以如此熱鬧,可汗竟也在此!」李俶聲音驀地平地響起,沈珍珠倏然抬頭,李俶錦衣玉帶,優雅自若,不知何時已立於梯步處,緩步朝她二人走來。

沈珍珠沒料到李俶竟會來此。他笑意盈然,隨意與默延啜招呼問安,然沈珍珠觸其雙眸,灰黯中冷意若隱若現,她心如鹿撞。縴手生疼,被李俶手掌大力攫住,皺眉不敢作聲。今日她來見默延啜,未及告訴李俶,若他聽到方才自己一番言論則罷,若剛巧方至,怕會引起誤解。此時暗暗生悔,頗有愧疚。

默延啜笑道:「本汗湊巧與王妃在茶樓相遇,多談幾句,殿下不會生隙吧?」

李俶泛笑:「可汗真會說笑,珍珠之命亦賴可汗幫手相救,李俶若要生隙,早就不是這般模樣。」

默延啜拱手告辭。

李俶攜著沈珍珠的手,帶她下樓、上轎,至行轅。穿行過重重院落,將至所居庭院時,他漠然鬆手,搶步在前,將沈珍珠、嚴明及眾侍從宮女拋在身後。

沈珍珠從未見他對她這樣,知道他確實極為生氣,偷望一眼嚴明,嚴明緩緩搖頭,暗示他也不知李俶為何突然來到那茶樓。

她心中有愧,忙緊步上前,輕輕去拉他的衣袖。他微有一怔,卻不回頭理她,稍稍用力,將她推開,自己一步邁入房間,沈珍珠跟著進去。

「嚴明進來!」李俶負手轉身,對外喝道。

嚴明聽李俶的聲音語調,已知今日情形大大不好,答應著進來,肅立在旁。

李俶面色已是鐵青,因昨夜處理公務,一宿未睡,雙眸在冰冷寒意中沁出幾縷血絲,勉強壓抑怒氣,咬牙一字一頓說道:「本王讓你寸步不離保護王妃,你是怎麼做的!」

「屬下失職,願領刑罰——」嚴明揣摩李俶脾性,若強詞狡辯,只會更加惱怒,莫若低頭認罰。

沈珍珠知這刑罰至少是三十大杖,此事因自己而起,怎忍讓嚴明牽連受過,待嚴明剛說完,便急為他求情告饒,對李俶道:「這不關嚴將軍的事,是我令他暫時離開!」

「閉嘴!」李俶閃電般轉眸視她,眸中通紅,如火似熾,沈珍珠未曾防他狂怒至此,心下發怵懵懂,不由自主後退兩步。

李俶雙眸直視沈珍珠,似已將怒火轉移,不再看嚴明,揮袖指向他站立位置,喝道:「出去!」

嚴明渾身一震,急急退出,不忘將房門緊緊帶上。

「俶。」沈珍珠有些緊張地看著他,急欲解釋,李俶冷笑一聲,長靴踩著地氈,喀喀作響,朝她趨前一步逼來,她下意識後退,他揚眉再作冷笑,緊抿雙唇,狠狠逼將過來,那凌然壓迫氣勢全然堵住她下面想說的話。

她委實心虛,見他走近佇立面前,屏息試探般地再去拉扯他腰間佩玉,嬌怯之容畢現,希望能稍稍平息他怒氣,李俶卻將手大力一揚,她踉蹌著後退數步,聽到砰砰的巨響,身後屏風被撞倒,疏拉拉委地攤開。她腳下不穩,滑倒在屏風上,手腕微疼。那屏風是玄宗以來流行民間的九疊屏,手腕該是不慎被摺疊處鎏金泡釘劃破。

他也不來扶她,只慢慢弓下身,冷冷看她,忽地發出一聲謔笑:「好個湊巧碰上,若我今日不去那茶樓,你與他是否要閑談整日,樂不思歸?」

「今日之事,是我有錯在先,可是——」沈珍珠仍然試圖解釋。

「休說可是!」李俶斷然喝止:「你我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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