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漁陽鼙鼓 第二十五章 暮來浪起風轉緊

這是沈珍珠與素瓷避於密室的第七日。

自遣散奴僕後,沈珍珠便由風生衣背負,在書房下密室躲避。風生衣本就懂得密室機關開啟之法,李俶為防不測,也曾手把手教過沈珍珠。此處雖小且氣悶,素瓷妥帖,置好被褥及日常用具,備足十餘天的乾糧和水,也不失為此非常時期沈珍珠產後休養的最佳場所。

密室有兩個通道,其一為書房書架出口,李俶入密室由此進;其二,在密室另有一門,挖通甬道直達府外,風生衣、木圍等人多由此入。

沈珍珠便安心在此將養身體,風生衣帶一乾死士仍舊蟄伏於王府花園之中,三人商議妥當,待沈珍珠身子大致康復,便接應她逃出長安城,西行以與李俶會合。

前三日王府風平浪靜,原以為安祿山大軍會立即殺到長安城,風生衣探聽來的消息卻是安祿山取下潼關後得意洋洋,尚未發兵來取長安。第四日,沈珍珠和素瓷在密室中亦能聽見上方腳步聲音雜亂無緒,人聲沸動,物品被搶砸之音歷歷在耳,便知叛軍已然入城,不僅王公府第,恐怕百姓之家現時也正遭燒殺搶掠。素瓷在下面嚇得面色蒼白,只怕叛軍找到密室機關。所幸那幫人搶砸大半日,大概是再無油水可撈,終於全部散去。

第七日,沈珍珠雖未痊癒,但乘車馬長途跋涉已無大礙,在風生衣潛入探望之際,便約好當日晚上,由風生衣備好馬車,在甬道出口處接應她二人出城。

琢磨著天已黑,沈珍珠由素瓷梳了個簡單的髮髻,挑了件素凈的裙子穿著,素瓷將一包金銀軟鈿揣入懷中,她從未揣過這麼多的銀兩首飾,沉甸甸地殊不好受,說笑道:「再不方便,我也得揣著,這一路過去,再沒有比這個東西管用的了。」

沈珍珠笑笑問道:「那日臨走時,我讓你拿的東西,在裡面嗎?」

素瓷道:「當然沒有忘記。」說著,又將那包裹從懷中取出打開繩結,在裡頭翻找一通,取出一隻手指大小的小袋子,道:「小姐你將此物放在櫥櫃最底層,倒讓我好找,是什麼東西?」

沈珍珠打開口袋,取出裡面的物什——經年未作一觀,仍然寶光瑩韻,在密室燭光下潤澤如新,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珍珠。

「這枚珍珠雖然難得,但也算不上價值連城,不過」,素瓷道,「帶著也好,不勞力,也很能換些銀兩。」說著便要接手將珍珠拿過放回包中。

卻見沈珍珠微微一笑,手一錯,讓素瓷拿了個空,自己親手將珍珠放回袋裡,仔細地藏在腰間。

這番逃亡吉凶未卜,這枚珍珠或能派上大用途——若萬一被敵軍所擄,安慶緒,不求他能放了自己,但若求他保自己清白,料不會不應。這,也是如今她對他,惟一可以憑恃之物,現下敵我涇渭分明,過往情義,她早已不敢幻想。對素瓷道:「我們快走。」

話音剛落,素瓷忽拽她衣袖,手指上方,臉色乍變。沈珍珠豎耳傾聽,也是大驚——上方隱約傳來「轟」的開門之音,密室人口書架之門已被開啟!風生衣在甬道外等候,此時不可能由書房入口進來;密室機關本就十分隱秘,且就算僥倖找到機關,常人一時半會兒也難以弄清開啟方法,莫非?

不及細想,沈珍珠俯身吹滅燭火,一拉素瓷,道:「快走!」伸手開啟密室朝甬道方向機關,素瓷仍不忘記趕緊將包裹再揣入懷中,與沈珍珠匆匆忙忙沿甬道向外奔去。

沒有跑得多遠,就遠遠聽見身後錯雜的叫嚷聲,「跑了」,「快追」,「快追!」

兩名弱質女流,拚命往前奔跑,只覺這甬道竟如此之長,陰暗無光,遙遙並無盡頭。跑了老長一段,沈珍珠產後初愈,實在跑不動,倚在壁上頻頻喘粗氣,對素瓷道:「我跑不動了,你不必管我,自己快逃!」

眼見身後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素瓷一咬牙,上前將沈珍珠背在身上便往前走。沈珍珠急道:「你哪裡背得動我,別妄送我們兩人性命,你先跑,再讓風生衣想法救我!」

素瓷大聲道:「不行!要走一起走,要死一塊死。我不能撇下小姐你!」說話間腳下一滑,「哎喲」一聲,兩人均滾倒在地。素瓷負痛「啊」地慘叫,沈珍珠在黑暗中摸索到素瓷的臉,急問道:「怎麼了?」

素瓷痛得牙齒咬得咯咯響,答道:「我腳崴了。」

沈珍珠跌坐於地,嘆道:「莫非我們姐妹命該如此,如此捉弄我們,竟讓你也不能逃!」

二人正值絕望之際,忽聽前方几步有人喚道:「可是王妃?」竟是風生衣的聲音。素瓷如聞天籟,高聲回道:「風將軍,王妃在此!」說話間,渾然忘記自己腳崴不能行走,轟地站立起來就要往前沖,誰知腳踝劇痛,生生向前撲去,身子一軟,已被人接住,抬頭雙目正與風生衣雙眸相撞,那雙眼睛深邃無底,原來竟是落入了他的懷中,不禁雙頰緋紅,所幸甬道黑暗,無人看見。

卻聽風生衣道:「屬下在外久等不至,特來接應王妃。」

沈珍珠喜道:「如此甚好,有勞將軍!追兵已至,我們須得從速逃離。素瓷腳踝扭傷,煩請將軍負她出去。」

風生衣應了個「是」,順手打橫將素瓷抱起,另自有跟隨在風生衣身後的死士上前負起沈珍珠,一行數人急急往前行。

其實此地離甬道出口已然極近,瞬息之間已走出甬道,眼前天地乍寬,這甬道出口原來是一處不起眼庭院的側牆。

沈珍珠長久未呼吸新鮮空氣,此時見月朗星稀,清風徐來,分外覺得人生美好。

風生衣道:「馬車在院外角落等候,王妃請速上車。」說畢「唿哨」一聲,院頭躍下幾名黑衣蒙面人,與先前接應沈珍珠的一樣均是死士,共有五人。風生衣對五名死士團團揖禮道:「愚兄護送王妃西行,這裡交予各位兄弟!」

五名死士彎腰回禮,齊聲道:「我等誓死效命!」

風生衣點頭,朝五人一一望去,話語乾澀:「諸位兄弟請放心,你等家眷,殿下自會妥善安置。」

言畢,扶起素瓷,領沈珍珠朝院外急急走去。身後,已由甬道衝出數名叛軍士卒,那五名死士各自拔出兵刃,衝上前與他們廝殺起來,只求拖延時間,以利沈珍珠順利逃走。

沈珍珠淚水充盈眼眶,不忍回頭再看,以死士之命,換她之命,她之命矜貴如此?然對於父母妻兒,每一個人的命都是寶貴無二的。

風生衣安頓沈珍珠和素瓷坐上馬車,猛勒馬韁,方低聲喝道:「王妃坐穩!」忽聽四面馬蹄聲席捲而來,風生衣面色倏地一變,院外各處巷道吆喝之聲四起,無數帶刀重甲的兵衛蜂擁而入。一名狀若領頭的兵衛揮刀喝道:「廣平王妃在此,活捉者,重重有賞!」

風生衣濃眉緊收,奮力揚鞭,那馬吃疼,奮蹄長嘯,朝湧來的兵衛撞去,眨眼間便將兩名兵衛踏入腳下。風生衣袖手一揚,夜空中寒光暴起,鋒芒畢現,「嗤嗤嗤」之聲不絕於耳,瞬間一大排兵衛身中暗器,倒地哭嚎,頓時打開一個空檔,風生衣揮劍左右斬殺,那些兵衛已得了要活捉沈珍珠之命令,有所避忌,風生衣劍光到處,當者披靡,數名死士由院中衝出,近身殺敵,頓時讓風生衣殺開一條血路,那馬在廝殺中也多處受傷,更是烈性大發,只是發足狂奔。

馬車奔出巷道,已達長安城大道之上,四面凄涼少人行,惟有百來騎兵衛緊緊跟隨馬車追趕。風生衣心知今日兇險萬分,只能盡全力而為,當下再揮馬鞭,然馬車負重,追兵越逼越近。風生衣回首朝後擲出一把鐵蓮子,這些鐵蓮子雖然不過黃豆大小,但經他以二十餘年功力擲去,威力極大,追得最近的十來騎馬上的兵衛紛紛應聲倒地。

風生衣方微鬆口氣,忽聽身後刀聲襲來,隱隱夾有風雷之音,直取他背心大穴。倉促中不假思索,頭也不回,反手一撩,卻像背後長著眼睛一般,劍尖直指那敵人的脈門,登時把這偷襲的一招解了,解招後劍勢立變,朝那人橫劈過去,那人手臂中劍,「當」的一聲刀已掉落,風生衣再回身一腳踢去,將他重重踹落下地。

身後有兵衛將那人扶起,急聲喚道:「薛將軍怎樣?」

風生衣冷冷一笑,什麼將軍,安賊手下膿包甚多!仍是策馬疾馳,方未行多遠,又聽得身後有兵刃之聲襲擊,當下想也不想,依樣畫葫蘆,劍尖仍朝背後人脈門刺去,誰知那人竟然避也不避,腕中一滑,風生衣一劍已然無聲無息地落空。風生衣心頭大震,情知此番已遇生平勁敵。

回頭望去,此人已回身躍坐馬上,身著藏青長袍,下擺暗色雲紋,緩緩淺淺地在風裡波動,面色清冷,目光如寒冰冷刃,靜默宛如青鋼神像——竟是安祿山次子安慶緒!

風生衣游目四顧,只見前方塵土大起,無數騎兵向他疾馳而來,均是身著貫甲,閃閃發光,應是安慶緒麾下赫赫有名的飛騎兵。

風生衣素知安慶緒劍術高絕,不想今日他竟親自到此捉拿沈珍珠,只此一人已然難以應付,更何況還有萬千追兵。當下心念一轉,勒馬止步,睨眼對安慶緒道:「我道是誰,原來竟是安將軍親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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