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漁陽鼙鼓 第二十三章 翠浪萬回同過影

生產的過程如此艱苦。沈珍珠感覺自己已抽離一切外在,全身肌肉骨骼惟有痛,無邊無止地痛,一刻深似一刻地痛,素瓷拿著帕子不停地為她拭汗,面上全是焦灼,濕漉漉的帕子一塊接一塊擲到漆盤裡。幾名產婆流的汗並不比她少,氣喘吁吁地在耳邊喚著:「王妃,用勁,再用勁,第一胎比較辛苦,已經看到孩子的頭髮了!」

沈珍珠卻感覺身上的力氣快要使完,眼前灰濛濛一片,睜眼也好,閉眼也罷,世界總是一片漆黑,偶爾有幾點金星晃過,一時又出現李俶的面容,如玉如瓷,她伸臂胡亂向上抓去,撕心裂肺地叫道:「俶,俶,快來,救我,救我!」然而每一抓都是空,都是失落。

隔著屏風,太子妃和李婼焦急地來回踱步,陛下遣來的高力士勸太子妃道:「娘娘稍安勿躁,女人嘛,都得過這生死關,沈妃娘娘天生福澤深厚,必能順利產下小世子,老奴可直等著向陛下報喜啰!」

太子妃嘆道:「這個孩子實在可憐,她如今受這般的苦。公公不知,本宮看珍珠如同親生女兒,此時恨不能代她受苦,只盼她能快些產下孩兒。」說畢,雙手合十連唱幾聲「阿彌陀佛」。

高力士只是笑,「娘娘自己懷有身孕,還這般不辭勞苦看顧沈妃,廣平王知曉定會感謝不盡。」

「啊——」屏風內沈珍珠又是長長的慘叫。一名產婆踉蹌著跑出來,太子妃厲聲問道:「怎麼樣?」產婆白了臉,答道:「王妃力氣不濟,如此下去,只怕,只怕——」

高力士慢條斯理地咳嗽一聲,說道:「你們可得用心,若出了閃失,陛下只會砍你們幾個的頭。」頓一頓,接著又道:「廣平王殿下卻會殺你等全家。」

那產婆一哆嗦,再不敢正眼瞧太子妃和高力士,又轉回屏風內。

李婼一蹬步,也跟著衝進去。太子妃在後喊道:「婼兒,你幹什麼!」

沈珍珠正自無意識地呻吟著,力氣精神均要一潰千里,李婼上前猛力攫住沈珍珠的手,大聲喊道:「嫂嫂,再堅持一會兒,潼關擊敗叛軍,王兄已經在回長安的途中,再有幾個時辰,就到了,就到了!」

她的話語傳到沈珍珠耳中,雖如蚊鳴,卻還是愕然睜眼,問道:「真的?」

李婼大聲道:「當然是真的,我絕不會哄你騙你。不然你聽我發誓——蒼天在上,若我李婼此次欺騙沈珍珠,教我日後遠嫁異族,終生不得再返故土!」

沈珍珠虛弱地一笑,輕輕喘氣說道:「傻,傻妹妹,哪有……哪有,這樣起誓的。」話未說完,腹中又是一陣痙攣,但終究又起了力氣,按著產婆的指令,只如掙命一般,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快要全盤模糊,忽覺身下一松,聽見「哇——」的嬰兒清脆哭聲,她身子震動,產婆聲音因為驚喜而變了腔調:「生出來了,生出來了!是小世子、小世子!」她軟軟地伸出右手,聲音低不可聞:「快,抱來給我看看!」

幾名產婆手腳麻利地洗盡孩子身上的血污,裹上襁褓,太子妃親自抱了遞到她面前。沈珍珠側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孩兒,她和他的孩兒——這是一個多麼圓潤可愛的孩子啊!沈珍珠多曾見過其他王妃大臣妻子初生的嬰孩,此際方知沒有任何一個嬰孩能與自己孩兒相比。他的額頭飽滿潤澤,像自己;眉毛細密,鼻子挺拔,隱有李俶之相;嘴唇紅潤,肌膚白裡透紅,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最奇異的是眼睛,漆黑亮澤如寶石烏溜溜地四下轉動,看了沈珍珠,又轉過去瞅太子妃和李婼,目中既無驚奇,也無害怕。李婼訝異地對太子妃說道:「母妃你瞧,這雙眼睛竟好像通曉世事,倒像是早就與我們相識,如今只作久別重逢。」

沈珍珠心中欣喜,想道:「這孩子陪我走過最艱難的時節,註定要比其他孩兒早熟。」邊想邊去撫孩子的面龐,身子又是一陣抽痛,體內有物直往下瀉,產婆發覺情勢不對,掀開薄被一瞧,失聲喊道:「不好,王妃血崩!」

太子妃慌了手腳,沈珍珠頭重如山,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處,身子只是發冷,那年在回紇雪山之上,也沒有這樣冷。只恍惚著想,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死了?然而,她不甘啊,生命與愛,丈夫與兒子,哪一樣,可以割捨?這樣想著,人卻一步步往黑暗陰沉中墜下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彷彿看到頭頂上有一縷微弱的光澤,她勉力睜眼望去,光澤似明若暗,隱約閃爍,她下意識地叫了聲「俶」,卻聽見身畔椅幾響動,有人歡叫道:「醒了,醒了!」

模糊的人影晃於她眼前,好半天才看清是素瓷,在旁喜道:「小姐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把我嚇死了。」

沈珍珠這才記起自己產後大出血,此際全身酸痛不已,想是睡久的原故,便要坐起來。素瓷忙將她按住:「小姐,別動!有什麼事交待我就行了。你可知那日血崩,真真是嚇死人,都以為你要過去了,幸好有一名太醫為你施針止住出血。太醫交待過了,你半月之內須得卧床休息,不得隨意移動,否則神仙也救不得!」

原來如此,沈珍珠只得躺著,側頭不見身畔有孩兒,朝房中搖籃方向說道:「快把孩兒抱給我看看。」

素瓷笑起來,道:「孩子不在這裡。陛下聽說小姐誕下小世子,十分欣喜,特命乳娘抱入宮中,還為小世子賜名為適。」

「適」,沈珍珠喃喃自語,問道:「抱入宮中幾日了?」

素瓷道:「昨日抱入的。」見沈珍珠愀然不樂,寬慰道:「陛下疼愛小世子,旁人求也求不來。」

沈珍珠忽想起李婼的誓言,問道:「殿下呢?殿下沒有回來嗎?」

素瓷低了頭,讓沈珍珠覺得事情不妙,催問道:「到底怎樣?」

素瓷道:「小姐別急,殿下確已由潼關回來了。」

沈珍珠鬆了口氣,問道:「那他現在何處?」

素瓷小聲道:「他被陛下押在宮中,不許回王府。」

「這是為何?」

素瓷聲音更加小:「潼關初七日已經失守,殿下被侍衛保護,拚死殺開一條血路方回到長安。聽說,哥舒翰副元帥已被擄降敵,陛下遷怒於殿下,這才——」

沈珍珠合目,思緒有些紊亂。初七日產下適兒,偏潼關失守,李俶危極險極,真是天意捉弄,如此機緣巧合。又問素瓷:「可知殿下有無受傷。」

素瓷道:「聽說有一點皮外傷,並無大礙,不然,陛下怎捨得將他關押。」

素瓷之話確有道理,畢竟李俶只是代父出征,雖被玄宗關押,但玄宗是一時之氣,也難有周全名目實施懲戒,連當初李倓涉嫌殺死朝廷命官,玄宗最後還是以證據不足把他放了,更何況這次是李俶。這樣一想,多少放下心來。終於平安歸來,有他在,雖未回王府,但整個天地都充盈遼闊,無懼無怕。如今一是憂心潼關已破,朝廷何去何從;二是憂心李俶從未如此挫敗,家國危難,可否承受這樣打擊。

素瓷見沈珍珠神色回緩,忙傳了侍婢,將準備好的滋補湯水飯食端上。沈珍珠食慾不佳,兼之產婦忌諱甚多,所用飯食少鹽無味,但她一心念著要早日好轉,強撐著吃了半碗飯,喝了大半盅湯,把素瓷歡喜得蹦起來。

方倚靠枕上休息,聽得後窗窗欞「嗤嗤」微扣,素瓷掀開窗紗,不多時手中拿了一物回來,卻是摺疊好的信箋。沈珍珠手中好容易有了些氣力,讓素瓷將信箋展開,自己親自托住,正是李俶的字跡,雖是匆匆書就,仍不脫往日的清瘦險峻。

「遙遙山上亭,皎皎雲間星,遠望使心懷,誰雲江水廣。」

素瓷瞄一眼,笑道:「殿下托風生衣特寄此詩,以抒對小姐的如海深情,現下總可以放心了!」

沈珍珠慢慢咀嚼詩中深意。此番國難當頭,若李俶尚只心念「情」字,那也不是往常的李俶。此詩看似思人,其實也是抒志。「遙遙山上亭」、「皎皎雲間星」,豈僅指她沈珍珠,更是李俶長久以來的志向,若她沈珍珠不懂,更有何人能懂?想他此際被困宮中,一不能襄理國事,二不得與自己相見,換作旁人已是苦惱憂忿之極,可他仍然從容自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半年多來的軍旅磨礪,已讓他更為成熟洗鍊。然而自古以來,又有哪位王者江山美人兼得,李俶現今尚可將江山與她並列,實不知時光日下,他朝可會依然,惟有惜取眼前,盡心而為。

默思頃刻,沈珍珠乃示意素瓷打開櫥櫃,由最上層取出一隻香囊。那香囊系沈珍珠懷孕之時不顧侍女勸阻,親手所綉,綉以並蒂蓮花圖案,再以五色絲線弦扣成索,內裝香料,清香四溢。又取了剪子來,半喘著氣,由墨玉飄香的髮絲中摸索而下,裁下一縷,放於錦囊中,這一番事做下來,彷彿已耗掉全副心神。看著素瓷將錦囊遞與窗外的風生衣,思及自己與李俶成婚三載有餘,兩人之間從未有信物交替,如今算是了了心愿,倚枕緩緩昏睡過去。

這般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到了下午李適由宮中抱回,沈珍珠喜之不勝,少了牽絆更令她極力配合太醫治療,身子一日比一日見著起色。

六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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