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三節

「卷島先生,我為你量體溫。」有人在耳邊說話,卷島醒了過來。

「啊喲,醒啦,」資深的護士剛好與卷島視線相遇,傻傻地說了這句話。然後獨自「呵呵」笑了起來。

糰子從旁邊探頭張望,也露出了鬆了口氣的笑容。

這是一間毫無風格可言的單人病房。園子的皮包放在窗邊,卷島的病床旁放著點滴架,點滴包里的藥水幾乎已經空了。他清楚意識到,自己正躺在某家醫院的病床上。

接著,他發現喉嚨好渴。

「給我水……」園子喂完水後,卷島終於舒服多了。

「三十七度六。」護士從卷島的腋下抽出體溫計,滿意的點點頭。

原來是發燒。難怪自己感到渾身無力,動彈不得……卷島心想。尤其胸部以下有一種緊繃的感覺。當然,應該和側腹的傷也有關係,身體一定被繃帶繞了好幾圈。

他將意識集中在傷口部分,果然有緊繃的感覺。或許是止痛藥發揮了效果,暫時沒有使人想要皺眉頭的劇痛,卻仍然隱隱作痛。

護士離開後,卷島向園子打聽了自己失去意識後的情況。

卷島昏倒後到現在,已經過了整整一天。昨天,卷島被救護車送到這家醫院,在緊急輸血的同時,接受了動脈和腸的縫合手術。動脈雖然沒有斷裂,卻有小傷口,流了大量的血。腸子則是斷裂了,所幸手術縫合的情況十分順利。一整夜的高燒也在今天上午降低到三十八度左右,總算度過了一個重要關卡,也因此從加護病房轉到了一般病房的單人房。

現在的體溫降到三十七度六當然是可喜可賀的事。卷島細細體會著自己的生還,沉浸在感慨之中。

病房的射門打開了,泉美帶著一平走了進來。

「爸爸……」與卷島的目光交會時,泉美哽咽起來。

「讓你擔心了……謝謝。」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如此無力,卷島對泉美和一平露出苦笑。

泉美抿緊嘴唇,搖了搖頭,然後,終於放心地露出笑容,轉頭看著一平。

「本田先生說,晚上還會來看你。」園子恢複了平時的冷靜說道。

「是嗎?」原來,自己從加護病房轉移到這裡時,聽到了本田的聲音……如果那不是夢境中的話。

昨天晚上,除了刑事部長、參事官,津田和村瀨等人也趕來醫院探視……園子以在洽談公務的口吻輕描淡寫地將這些事告訴卷島。

「啊,對了……」泉美輕輕皺了皺眉頭,「櫻川……?」她的語尾上揚,似乎在問卷島是不是認識這個人。

卷島不知道泉美說的到底是櫻川家的誰,只好點點頭,請她繼續說下去。

「剛才就來了。」泉美朝門的方向瞥了一眼,「現在應該還在大廳吧。」

「是女人嗎?」

「嗯。」重想起昨天自己在山下公園受傷時,跑到身旁的女人。泉美不可能去那裡,應該是櫻川麻美。

「你去叫她進來。」卷島說:「你們去吃晚飯吧。」

「好吧。」可能聽到櫻川的名字後,察覺有什麼隱情,園子的語氣很平淡。

三人離開病房後不久,傳來敲門的聲音。

拉門打開後,出現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櫻川麻美的臉上化了淡妝,但頭髮有點凌亂,臉色也很憔梓。她垂下眼睛,似乎也反應了她內心的陰鬱。

麻美關上門,柔弱的視線看著卷島,深深地鞠了一躬。

「呃……外子竟然做了那麼可怕的事……」

「不……」卷島打斷了她。

六年前,自己只顧粉飾太平,直到最後,都無法向家屬說半句道歉。如今,無論基於怎樣的理由,都不應該讓她輕易向這樣的自己道歉。這不是對自己的諷刺,而是真的只會讓自己感到痛苦不已。

「我……」麻美小聲地繼續說下去,「我覺得,即使憎恨也無濟於事,失去的不可能再找回來。所以,我本來應該阻止外子的……我卻沒有做到。但是,沒想到,他竟然做這種事……」

卷島搖搖頭,緩緩掙扎著,試圖坐起來。身體還無法用力,他只好勉強扭轉身體,側腹頓時一陣劇痛。

「啊,你躺著不要動,」麻美慌忙說道。

卷島只好放棄,無力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重重地嘆了口氣。「你不用擔心夕起野先生的事。」卷島淡淡地說。

由於目前還不了解偵查情況,無法告訴麻美任何具體的情況。但卷島希望可以減輕她肩上的壓力。

卷島漠然地看著天花板,眼角又瞥見麻美再度低頭鞠躬。沉默持續著。

「呃……」麻美細弱的聲音融入寂靜中。「真的很對不起一平。」聽到痛失愛子的人說出這句話,卷島心頭百感交集。

「等他稍微長大一點,我會把昨天的事告訴他。目前,至少一切都平安,我女兒也鬆了一口氣,這樣就好了。」

聽到卷島這麼說,麻美低著頭,輕輕點點頭。沉默再度降臨。

然而,這份沉默並不代表虛度的時光……至少卷島是這麼認為的。

經過漫長歲月沉澱在內心的東西黑湧上心頭,幾乎快要噴出來了。

「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

麻美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完,恭敬地一鞠躬。然後,輕輕撥了撥臉上的頭髮,低著頭,準備悄悄離去。

「麻美太太……」卷島無力地叫住她。麻美靜靜地轉過頭。

「在大和市鶴間,住著一名叫有賀吉成的男子。今年二十七歲,失業……他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

卷島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他和六年前,我們在山下公園時鎖定的男子無論在年齡和外型上都很相像,在案發當時,他也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他的父親為朋友借款做擔保人,結果被討債公司追討,在那個事件之後不久就自殺了。之後,他自己也因為這些家庭因素,不得不向大學申請休學。之前,他曾經和朋友一起去山下公園看過煙火……偵查總部最後只查到這些線索。其實說到底,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偵查總部缺乏關鍵性的證據,只能靜靜等待他下一步的行動。但他幾乎天天足不出戶……最近,他在家裡上吊自殺了。」

卷島看著天花板,用沉默掩飾了內心的懊惱。

「他在生前曾經說……只要一出門,電線就會掉下來,纏住自己,自己會被電線五花大綁。所以他害怕得不敢出門。」卷島說完,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個命案的兇手,但最,麻美太太……無論誰是兇手,我相信,他在命案之後,一定過著極其悲慘的人生……我對此深信不疑。」

麻美突然用手按著眼角。卷島仍然無法直視她。卷島的喉嚨也開始抽動,他努力剋制著,變成一陣漫長的沉默。

「麻美太太。」卷島扭成一團的臉恢複正色,呼喚著她。

「健兒的七周年忌日快到了……」

「是……」麻美語帶淚聲的回答。

「麻美太太……」卷島叫了一聲,咬緊牙關。

嗚咽在喉矓深處擴散……卷島將嗚咽的碎片化為語言,從口中擠了出來。

「萬分……抱歉。」天花板隨著淚水搖晃,而淚水頓時衝破了眼角的堤壩。

「我……」卷島從哽咽的喉嚨中,奮力擠出激動的聲音。

「我……因為能力不足……奪走了你心愛的小生命……無可替代的寶貝。」卷島用力張開眼睛,讓淚水帶走內心的悔恨。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卷島的喉嚨因嗚咽而不停地震動,但他仍然覺得非說不可。他相信,自己的懺緩傳入他的耳朵,可以為她帶來一絲寬慰……卷島的臉扭成一團,繼續說道。

「我也和你們一起承受著……一直以來……現在也是……所以,拜託你們,不要獨自背負……我也會分擔……從今往後……也會一直承受下去……」

卷島用盡全力說完這番話,再也無法抵抗嗚咽,開始哭泣起來,任憑淚水湧出。麻美雙手掩面,消失在卷島的視線中。

門打開,隨後又關上了。病房內,只剩下卷島啜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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