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島下了在關內攔的計程車,站在暮色中的山下公園。雖然海面上的天空遼闊,但已經沒有白天的明亮。卷島看著一如往常停靠在遠方的冰川丸,快步走向位在公園右端的世界廣場。
他從地下停車場旁的螺旋梯走了上去,走過燈光照射下的橋樑,經過綠樹纏繞的拱門。
卷島走到廣場中央,卷島用手擦著額頭上的汗水,環顧四周。然而,四周都是情侶的身影,並沒有他想要找的男人。
我來得太早了嗎……卷島拚命克制著焦急的心情,告訴自己要耐心等待。
剛才還抗拒夜色的天空終於慢慢拉上夜幕。卷島在夜色的包圍中,站在石板路上。
終於……
燈光無法照到的石牆後方,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可能之前早已潛伏在黑夜中許久,感覺好像突然蹦出來似的。
身旁有一個小孩子。男人拉著小孩子的手。
「果然是你。」卷島慢慢走到可以看見他們臉上表情的距離。
一平哭喪著臉,看著卷島。卷島向他點了點頭,然後,視線移回櫻川夕起也身上。他看到夕起也的另一隻手上拿著刀子後,凝視著他冰冷的視線。
「你現在能夠體會我六年前的心情了嗎?」
不知道是因為黑夜,還是六年沉痛的歲月,他的表情中帶著深深的陰霾。如今,在他臉上,已經找不到六年前的年輕神采了。
「假扮把你們搞得家破人亡的歹徒……你以為健兒會感到高興嗎?」卷島對著他無神的眼睛說。
「少啰嗦!不要自以為是!」
夕起也扭曲著臉大叫。卷島從他悲壯的表情中,感受到他的痛,他的恨有多深,頓時覺得無言以對。
「你是正義的使者?」夕起也突然面無表情地直視卷島。
「正義的使者……真是忝不知恥,竟然敢說這種話……」
夕起也鬆開了一平的手,大步向卷島走來,一抬腳,用力朝卷島的肚子踢了過去。卷島看到他走過來時,早已繃緊腹肌,但仍然無法抵抗這樣衝擊和疼痛,腿一軟,倒在地上了。
「什麼在工作中難免看到他人的死亡,別太狂妄了!」
一平邊啜泣,邊慢慢後退,試圖逃離眼前的恐懼。
「一平……別跑開。」卷島在痛苦之餘,努力擠出聲音,「不會有事的,就坐在那裡!」
「你要模作樣到什麼時候!」夕起也激動的聲音在卷島頭上響起。
「你這種態度讓我感到噁心!一副若無其事,把以前的事忘得一乾二凈,經常還在電視上出現!」
夕起也用腳踩著卷島的肩膀,卷島雙手撐著地面。
「你跪在地上,向我道歉。」夕起也的腳格外有力。
「你說,是你害死了健兒。」夕起也的鼻息激烈顏抖著。
「你給我在地上磕頭,說全都是錯!」
「我拒絕!」卷島使儘力氣喊道。
「你說什麼?」
「我不會受別人指使道歉。道歉的時候,我會憑自己的意志道歉。」
「我叫你道歉!」夕起也用腳跟踹向卷島的脖子。
卷島忍著劇痛,勉強站了起來。他的手撐在膝蓋上,但還是正面看著夕起也。
「我保證……我會親自去你家,上門道歉。所以……今天的事,就算是彼此扯平了。」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叫你現在道歉!」夕起也糾結著臉咆哮。
「不要!」卷島也對他大叫。
「他媽的……?」
「你能接受暴力下的道歉嗎?」
「啰嗦!」夕起也抓著卷島的頭髮,用力拉扯。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喘著粗氣的鼻子和因為憎恨而扭曲的嘴湊到卷島面前。
夕起也的另一隻手用力一揮,擊中了卷島的側腹。在承受夕起也第一拳的時候,卷島就已做好會被接連打好幾拳的心理準備,或許自己應該默默地被痛打一頓。
然而,打了第一拳後,卷島覺得夕起也激烈的呼吸聲越來越遠。他的手鬆開了卷島的頭髮,倒退了兩、三步,夕起也臉上終於露出了泄憤之後,稍稍冷靜的表情。
這時,他發現夕起也手上握著一把閃著光的刀子,卷島拉開上衣,用手摸著疼痛不已的側腹,終於知道剛才的一擊不是拳頭而已。
一陣寒意貫穿背脊,他覺得頭昏眼花。
「太荒唐了……」卷島按著濕漉漉的側腹,劇痛讓他不得不彎下了腰。
「太荒唐了……」
夕起也用力呼吸著,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從他微張的嘴巴中發出含糊不清的、苦悶的呻吟。
卷島已經無法站立,搖搖晃晃地走到石牆旁,靠在牆上,身體慢慢滑到地上。
夕起也原本打算走向前察看,隨即打消了念頭,不安地四處張望,又一臉獃滯地表情看著卷島。他似乎已經失去了判斷力。
「快走!」卷島渾身因為寒冷而發著抖,壓低著嗓門對夕起也說:「別管我,你快走!」
夕起也注視著卷島,似乎懷疑自己的耳朵。他無力的腳步踏出了一步、兩步,轉過身,回頭窺視著卷島。他重複了幾次這動作,帶著惶恐消失在拱門的另一端。
卷島發現遠處的情侶正看著自己,他努力用已經失去感覺的雙腳站了起來,頓時感到一陣頭暈和噁心。他走了幾步,在那對情侶看不到的石階上坐了下來。他想躺下來,但身體好像還勉強聽使喚。
一平不安地走了過來,用哭腫的雙眼看著卷島。
「沒關係,」卷島好不容易才擠出笑容,「沒關係……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你害怕嗎?」
一平用力點頭,再度哭了起來。
「是嗎……不過,沒關係了,乖,不哭。」
天昏地暗。卷島發現傷口附近的襯衫濕了一大片,感覺不太妙。
「很痛嗎?」一平問。
「比打針……痛一點。」卷島忍住想要拚命喘氣的衝動,陪一平說話。
「要不要我去找人來?」
「謝謝……但是沒關係……外公……有電話。」
卷島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急汗刺痛了眼睛。就算不痛,視野也開始模糊。他拚命瞪大眼睛,卻仍然看不清按鍵的位置。
卷島用力吸了一口氣,關上手機。
「一平……拜託你……去找人過來。」卷島說完,整個人癱了下去。他閉上眼睛,不想看到眼前的東西天旋地轉,但暈眩的感覺仍然沒有消失。眼瞼內側仍然拚命旋轉著。
卷島一手按著側腹,一手握著電話,兩腿伸直,聽著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手機在震動。不知道何時開始震動的,現在才突然發現。卷島慢慢地打開手機,胡亂放到耳邊。
「……喂!喂……」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卷島用意識不清的腦袋想著到底是誰的聲音,「啊」的發出一聲近似呻吟的回答。
「搜查官,現在方便說話嗎?」
「啊。」
那個聲音應該是本田……但他的聲音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剛才,接到現場的報告,已經鎖定一個目標了。浦西景一,三十一歲,獨自住在公寓的單身男子。他說右手受傷,綁著繃帶。『米色』的問題也吻合。」
「是……嗎?」卷島自己也不清楚,發出的嘆息到底是放心,還是痛苦造成的。「那……就進一步確認……要借重一課的能力……請中佃去辦吧。」
「了解……」
本田似乎對卷島帶著喘息的聲音感到訝異,有點不知所措地響應著。
「還有……請你叫救護車到山下公園。」
「發生什麼事了?」本田驚覺異常,連忙問道。
「我被人刺傷了……」
「什麼……搜查官……?」
「歹徒……三十多歲……像是黑道……我不認識……」
「你還好嗎?」
「別擔心……拜託你了……」
他已無力再說下去了。折迭手機從卷島手中滑落。張開眼睛,看到燈光像朦朧月光般模糊,而且不停地晃動著。
如果再度閉上眼睛,或許就永遠睜不開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的內心深處,隱約閃現著這份灰心。
終於,一平的臉進入了他的視野。
「外公……」一平近在眼前,但他呼喚的聲音卻好遙遠。
一平旁邊多了一張滿是擔心的女性面孔。她嬌小的身影站在一平身旁,卷島覺得應該是泉美。
泉美,你趕來啦……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卷島努力想要擠出笑容,卻無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