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九節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嘛?」未央子在植草身旁嘆氣抱怨道。

「原以為『惡魔俠』聽到喊話出現了,結果,『惡魔俠』本尊現身,揭穿了冒牌貨……劇情未免太高潮迭起了吧。」

這天……星期二上午,未央子主動打電話給植草,問他現在有沒有空見面。她說人在橫濱,所以,植草預約了有情人包廂的馬車道餐廳,約好一起在那裡吃午餐。

在不到一坪半的包廂里,放著餐桌和圓弧造型的紅色沙發……也就是所謂的情人雅座,客人們都依偎在一起吃著午餐。十二點過後,未央子一走進包廂,便從帽子和太陽眼鏡的縫隙露出驚訝的眼神,但根本無心挖苦,乖乖地在植草身旁坐了下來。

「這家餐廳比較方便說話。」

植草忍不住輕輕一笑。他知道這家餐廳很沒有格調,但看到未央子完全強勢不起來,覺得作弄她、挑爨她也不失為另一種樂趣。植草很清楚,目前的自己可以這麼做。因為,只有自己能夠幫助脆弱的她。

「昨天的節目收視率,『夜間眼』是二十,我們只有十。」

她聊起有關昨天川崎事件新聞的收視率。應該在和植草見面前,已經和電視台聯絡過了。

「整整一倍耶。」

植草對自己火上澆油的態度差一點噴飯,好不容易忍住沒笑出來。昨天的「夜間新聞眼」,以頭條新聞出示了「惡魔俠」本尊的信。「新聞現場」也在趕場的迫田抵達後,緊追不放地播報了這條新聞。

然而,落人於後畢竟是落人於後,節目的效果也差了一大截。迫田走訪現場加以驗證的部分勉強差強人意,但實際的狀況是不斷在發展變化的。當「惡魔俠」出現後,卷島是唯一可以和他較量的演員。「新聞現場」沒有「惡魔俠」,也沒有卷島,只是劇目相同的二流劇。迫田言詞犀利,頻頻向「惡魔俠」挑釁,反而讓人感覺格格不入。他過於誇示自己也是劇場演員,並且逐漸失去理性。

「我做節目至今,從來不曾感到如此無力?」未央子嘆氣說,撥了撥頭髮。「卷島先生上『夜間眼』時,你雖然會和我聯絡……即使沒有接到你的電話,我也會轉到『夜間眼』,確認他們到底有沒有報導川崎事件的新聞,否則,就無法安心。每次看的時候,總是提心弔膽。對同一則新聞來說,雖然各個節目的著眼點和處理方式稍有不同,但其實大部分都是換湯不換藥。然而,這次的事件卻根本不適用這個法則,彼此的起跑點就已經差了一大截。如果只被超越一、兩次,忍一忍也就算了。但像這樣永無止境地報導下去,我們已經忍無可忍了。」

在正面迎戰時,一旦感到無力,就會束手無策,潰不成軍。失去角色的資深女演員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道燉菜很好吃,很入味。」植草鼓吹食慾缺缺的未央子。

未央子拿下太陽眼鏡,斜眼瞥了植草一眼,嘴角露出無奈的笑容。

「植草,你看到我坐困愁城,反而好像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未央子微微杻曲的薄唇就在植草眼前。她擦著顏色很漂亮的口紅,泛著滋潤的光澤。植草邊想著那才是真正的可口美食,邊將叉子上的胡蘿蔔送進嘴裡。

「你這是被害妄想症。你會這麼覺得,表示你已經精疲力盡了。」

「沒錯,我真的是疲累了。」未央子撇開視線。「在我們的世界裡,數字決定一切。無論背後是什麼因素造成了這樣的數字,都無法成為借口。同樣是新聞節目,為什麼收視率會差這麼多?大家會覺得是主播的差異,是節目了無新意。」

曾經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的未央子,如今卻不顧面子地示弱。可見她奮鬥的世界與她個人相比,是多麼巨大而難以控制。

植草看著未央子的肩膀隨著感情起伏,在那瞬間,植草覺得和她之間不再有距離。他一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未央子的頭無力的靠在植草地肩頭,植草很自然地親吻她的頭髮。

未央子輕輕搖搖頭,身體奮力離開了植草。那不是厭惡的反應,事實上,她在植草身上停留了好幾秒。然而,她的動作似乎在說……現在我需要的,不是這種溫柔。

「我在想,我們只能進行負面反擊了。」她若無其事的口吻,並且向植草投以冷冷的視線。

「雖然卷島先生與我無怨無仇,但既然那個長發的虛無主義者已經闖入我的夢境,我就有權利加以反擊。」

「我沒有出現在你夢裡嗎?」

未央子沒有理會植草的調侃,繼續說道:「我聽迫田先生說,卷島先生在幾年前的綁架事件偵查中栽了個大跟斗,在記者會上發飆。我們報導過那條新聞,所以也記得那件事,我們隨時可以揭他的舊瘡疤。」

這對植草來說,並不是什麼意外的消息,他依然保持鎮定的態度。未央子的氣急敗壞很滑稽,她的壞心眼也令人感到格外可愛。

「所以呢?」

植草催促著,未央子氣鼓鼓地彎著身體。

「但就是找不到適當的機會。現在大家的注意力都轉向卷島先生了,那些師奶把他當成偶像,如果抓不好出手的時機,反而會造成反效果。明顯在扯後腿,只會降低『新聞現場』的格調。所以,節目的工作人員進退兩難。有人建議,乾脆把這個新聞丟給八卦談話性節目,但問題是所屬的部門不同,無法輕易合作。」

未央子突然回過神似地看著植草,自嘲道。

「我這番話很糟糕吧?」

植草搖搖頭。

「你對我據實以告,我才有辦法幫你。」

未央子無奈地笑了笑,輕輕點點頭。

「我絕對可以幫你。」植草又重複了一次。

未央子挑了挑眉,好奇地看著植草。

「上個星期不是已經公布收到了『惡魔俠』的信,昨天又說這次才是真的……你不覺得這裡面有蹊蹺嗎?」

未央子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直直地看著植草。

「我在懷疑,上個星期的那封信,應該是卷島自導自演的。」

「什麼?」未央子張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我每天都聽他的報告,參加偵查會議,所以心裡很清楚。當他等不到『惡魔俠』本尊的信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因為,偵查總部內的搜查一課那些人很難搞定,每個人都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辦案,他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卷島看起來很正派,但該動手腳的時候,他不會有半點遲疑。他自己杜撰了那封信,向媒體公布那是『惡魔俠』的信,引出真正的『惡魔俠』上鉤……目前的發展也正如他的預料。模仿者不可能完全猜到只有『惡魔俠』和偵查總部才知道的秘密,他在公布信的時候,不會公布這一部分,因此,觀眾也就接受了。但像是用來引誘小孩子的零食品牌這種事,怎麼可能輕易猜到。而且,文章格式也不可能那麼相似。即使模仿報紙和電視上公布的,寫給早津名奈的恐嚇信,也沒辦法那麼像。不過,如果旁邊有一張原件複印件的話,就另當別論了。而這隻有偵查總部的人能夠辦到。」

雖然植草無意影響偵查工作,但看到卷島若無其事地欺瞞社會,而且若無其事地向自己報告,感到相當不悅。對於使用狡猾手段扮演主角的卷島,植草無法毫不猶豫地給他掌聲。植草想,現在或許只有了解內情的人有這種感覺,但世人並不愚蠢,卷島早晚會露出馬腳。

「那封信的郵戳地點是橫濱。」植草補充道,又看了一眼未央子。

「怎麼會這樣……」未央子聽得目瞪口呆喃喃說道。

「他絕對會做這種事。他自以為是馴獸師。」

「如果真像你說的,輿論恐怕不會放過他吧。」

「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那封信到底是真是假。正因為他知道這一點,才會這麼大膽。」

「但是,我們可以提出質疑。你說的沒錯,的確很詭異。」

植草露出苦笑,聳了聳肩。

「那就隨你處置了。」

既然「惡魔俠」本尊已經現身,即使有人指責卷島的手法,也不會對公開偵查造成影響。如果可以引起更大的話題,「惡魔俠」也會更投入。植草內心這樣盤算,所以才會如此暗示未央子。

「不好意思,讓你向敵人伸出援手。」

未央子細長的眼睛再度亮了起來,調皮地笑了起來。

「我是你的敵人嗎?」說著,植草也笑了起來。「這不是更刺激嗎?就像羅密歐與朱麗葉。」

「學生時代,我只覺得你很裝模作樣。」

「你說話真直接。」

「不過,你變成熟了。果然是男人,讓人覺得好有依靠。」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曾經去海灣橋兜風嗎?」未央子的眼神向上挑動,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記得,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要不要再去……就在附近……」

植草曖昧地提出重修舊好,未央子似乎心領神會。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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