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節目中,我要向觀眾報告一則重大消息。」
節目開播前三十分鐘,卷島和往常一樣,和韭澤等人在都電視台新聞部的一角進行簡單的討論時,脫口而出了這句話。
說出口後,卷島立刻感到後悔。應該更輕描淡寫一點。因為自己內心始終抱著期待,所以,當收到「惡魔俠」的信時,心情的確格外雀躍。
「什麼消息?」兒玉主編興緻勃勃地探出身體。
「不、不好意思,」卷島目光游移,降低了聲調,「只是一件可能值得向大家報告的事。」
要怎麼在節目中提及收到了來自「惡魔俠」的信……是若無其事地提一下?還是進一步挑濉「惡魔俠」?怎麼做,才能引導出「下一封」……卷島離開偵查總部後,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好不容易才整理出避免提及採集指紋等這類細節問題,但對於整體方向該怎麼定、怎麼說完全毫無頭緒。回想起來,這次公開偵查幾乎都是在為今天布局,一旦失手,將會前功盡棄,導致無可挽回的失敗。
是否真該認真思考要不要把頭髮染成金色,剪成貝克漢……但越是這種時候,時間過得越快,卷島幾乎快被內心的焦躁吞噬了。但另一方面,興奮的心情不顧一切地勇往直前,結果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
用「重大消息」來形容,等於向眾人宣告,這正是自己所期待的發展。但如果被識破了自己不曾提起的真正目的,遭到這個節目成員冷眼以待,顯然是不智之舉。
「是什麼消息……好想知道。」早津抓著臉頰,眼尾下垂的雙眼看著卷島。卷島佯裝不知地移開視線。
今天還是暫且不要提這件事。雖然不是故意吊人胃口,但總覺得今天公布的做法不夠穩當。唯一不放心的是,「惡魔俠」是看了上個星期四的節目,星期五寄了信。如果等到下一次上節目的星期四再公布,再對「惡魔俠」喊話時,等於整整隔了一個星期。一星期的時間落差可能會降低劇場的吸引力。
然而,只能期待「惡魔俠」具有和常人相同的耐心了。
「那就拜託啰。」
隨著韭澤的一聲令下,會議結束了,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散開了。
這天的特別報導預定從十點五十五分開始,因為廣告的關係,實際只有八分鐘。其實,即使安排更多的時間,針對目前搜集到的情報進行的驗證調查好不容易才有一點眉目,所以並沒有太多的內容可以報告。特別報導的時間比介紹命案時縮短了一半,但仍然安排在十一點前後。很明顯地,是針對「新聞現場」所採取的策略,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
卷島一如往常,站在副控室的角落,等待進棚的時間。十點半,中央的大屏幕上出現了節目片頭的計算機影像,響起了片頭音樂。
畫面切換到攝影棚內,韭澤等人向觀眾轉了一躬。
「晚上好,我是韭澤五郎。本周也將從晚間十點半開始為大家進行『夜間新聞眼』節目,希望可以陪伴各位觀眾度過愉快的一周。」
韭澤口齒清晰地維續說:
「在今天的『夜間新聞眼』節目中,除了介紹今日政局與經濟相關新聞以外,將在十點五十五分開始為大家進行『追查川崎男童連續殺人案之謎』的特別節目。今天,也邀請到了神奈川縣警的卷島史彥特別搜查官,和前大阪府搜查一課課長迫田和范先生來到我們的節目。」
韭澤停頓一下,略微提高了音量。
「今天,卷島搜查官將公布重大消息,請絕對不要錯過。」
卷島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兒玉等人的視線也一齊掃向卷島。
被擺道了。雖然卷島心裡這麼想,卻無法責怪任何人。他咬緊牙根。
既然這樣,就不得不公布了。雖然對遭到陷害感到不悅,但在這件事上,大家都半斤八兩,各有各的盤算。況且,事到如今,不可能臨陣脫逃。
卷島按捺住自己的感情,走出副控室。回到新聞部時,從放在剛才舉行會議地方的皮包里拿出「惡魔俠」信件的複印件。然後,坐在那裡思考等一下該如何公布。
既然韭澤說是重大消息,公布的方式也要加以呼應。可以請攝影機拍出文章內容,解釋這是「惡魔俠」本尊的信。到這裡為止,應該沒有問題。
問題是,不能讓這封信成為最後一封,而是如何讓「惡魔俠」繼續寄第二封、第三封。要往這個方向引導,才有辦法找到機會,逮到「惡魔俠」的狐狸尾巴。
幸好,「惡魔俠」在信中提到「如果還想收到我的信」,對今後的交涉表現出積極的態度。是不是該從這方面著手,冷靜地等待下一封信的出現?還是面對著攝影鏡頭,語帶挑釁地質問:「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或許更能夠達到驚人的效果。
但是這樣處理很可能刺激整個社會,導致更多人模仿。要從大量模仿信中找出「惡魔俠」本尊的信並不容易,是否可以要求「惡魔俠」使用特殊的暗號?但又要如何通知「惡魔俠」?既然藉用這個節目與「惡魔俠」溝通,其他模仿者也會接收到相同的信息。
或者說,要求「惡魔俠」提及警方已經掌握的偵查秘密事項作為暗號。這封信上提到了偵查總部沒有向媒體公布的現場遺留品,可以要求「惡魔俠」在下次的信中也要提及這方面的事。
如此一來,可能會因此引發像猜謎大會般的騷動,但是目前也沒有其他可行的方法。
「卷島先生,麻煩你了!」兒玉探頭叫他。
卷島嘆了一口氣,走向副控室,腦海中仍然充斥著許多無法取捨的可能性。他不禁想起了六年前,被無情流逝的時間所為噬,造成無可挽回的失敗往事。卷島無意重蹈覆轍,但今天,時間也無情地向卷島張開大口。
他沒有在副控室內停留,直接走進了攝影棚。剛好是特別節目前的廣告時間。
卷島向迫田點頭打了招呼,輕輕瞪了韭澤一眼。他覺得這樣就足以表達內心的感受了。但韭澤若無其事地翻著節目表。早津把座位讓給卷島時,用歉意的眼神瞥了卷島一眼。
卷島坐下後,一名女性工作人員將麥克風夾在他的衣襟上。
這時,兒玉沖了進來。
「偵查總部打電話來,說務必要在上電視前聯絡到你。」
聽到這個意外的消息,卷島的思緒停頓下來。此時,傅來「廣告將在一分鐘後結束」的聲音。
「不好意思。」卷島拆下麥克風,同時站了起來。
「把電話接過來!」在兒玉大聲指示的同時,卷島走出攝影棚。兒玉追了上來,將副控室內的電話遞給了卷島。
「我是卷島。」
他努力用平靜的語氣接起電話。「喔,我是津田。」電話里傳來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
「津田長……發生什麼事了?」
「呃,這個嘛……」之所以覺得津田的聲音很悠閑,是因為卷島自己急得像熱鍋螞蟻,不過,他也很快察覺到津田也失去了平時的鎮定。「我們又檢查了其他信件,結果發現另一封信中也提到了『戰鬥王』。」
「什麼……?」卷島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幾乎說不出話來。
「喔,請等一下。」
津田說完,聽到另一個聲音說:「四封,有四封。」是西脅。
「雖然只是大致看了一下內容,但我手上就有四封。」
四封……
「筆跡呢?」
「當然,每封信都是模仿原來那封信,但有些收件人部分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尊。」
「是嗎……」
只有一個答案可以解釋這種現象。就是「戰鬥王」並不是只有歹徒和警方知道的秘密。卷島在緩慢騷動的思緒中,終於發現了這一點。
「我知道了。謝謝。」
卷島掛上電話後,回到攝影棚。工作人員已在進行廣告結束前的倒數計時,卷島請人幫他裝好麥克風,自然挺直了背,看到前方的屏幕中出現了自己的畫面。
「接下來是特別節目,」韭澤開口,「在本節目重返川崎男童連續殺人案現場的同時,許多熱心的觀眾向偵查總部提供了大量的情報。今天,我們將請教神奈川縣警的特別搜查官卷島史彥,在目前偵查工作上是否有什麼進展。而我們也同樣邀請到前大阪府搜查一課的課長迫田和范先生作為特別評論員。兩位,今天也請多多指教。」
卷島和迫田同時動了動脖子。
韭澤介紹到目前為止的偵查報告。節目製作小組根據偵查總部傳真給兒玉的內容,挑選了幾個具代表性的目擊情報寫在紙板上。
第一張是驗證偵查的結果,由於已經確認和命案無關,卷島配合紙板上的內容,一一說明。第二張是目前還未確認和命案關係的I類的A級情報,呼籲曾經目擊相同可疑人物和可疑車輛的民眾,可以提供進一步的情報。不過,不管是否經過確認,凡事特定某個人的預先排除了,在介紹時也比較含糊。
由於是針對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