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島花了一星期詳讀了偵查資料與拜訪被害人家屬,並率領「夜間新聞眼」的攝影團隊拍攝事件現場的錄像帶,迎接了第二周的來臨。
星期一,各大報的電視節目表的「夜間新聞眼」欄目中,都印上了「特別報導?偵辦川崎男童連續殺人案的搜查官將在攝影棚現場演出!警方已經掌握證據!」的文字。
那天晚上,卷島從偵查總部回家,換上了Burberry新西裝,離開官舍。往澀谷方向的東急東橫線並沒有太擁擠,九點半左右,抵達了位在南青山的都電視台。
通報櫃檯後,他來到二樓的新聞部,天花板上掛著「夜間新聞眼」牌子。
「啊,卷島先生,請進請進。」
剛好在場的兒玉主編出聲叫住他,回頭一看,他正和其他幾個人坐在大型會議桌旁。韭澤五郎和早津名奈也在其中。
「今天請多多關照。」
聽到卷島打招呼,韭澤很有禮貌地站了起來,怯生生地鞠了一躬。雖然談不上親切,但他收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自大,表現出主人的態度,歡迎卷島加入自己的節目。
「你第一次看到名奈小姐吧?」在兒玉的催促下,卷島立刻遞上名片。
「啊,等我一下。」一邊說,一邊慌忙地從皮包里找出名片的早津穿著鮮艷的淺黃色套裝,暫且不談她的好身材,舉手投足都充滿惹人喜愛的氣質。雖然不知道她是否刻意表現這一點,但她個人與電視上無異的態度,令卷島產生了好感。
「感覺像是『向太陽吶喊』里的刑警。」
從卷島手上接過名片的早津自言自語地說完後,其他人哄堂大笑。
「感覺很適合『牛仔褲』啦或是『通心粉』之類的綽號……」
「少年仔。」坐在裡面的座間製作人插嘴道。
「這個名字太俗了。」早津偏著頭失笑。
「不,別人都叫他『少年仔』。」
「什麼?真的叫這個名字?」早津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看著卷島。
「那是年輕時的事。」
「是喔。」早津嘴角帶著笑容,發出感嘆,吐了吐舌頭說:「對不起,我剛才說了不禮貌的話。」
「不、不會。」
卷島不以為意。早津瞇起濕潤的眼睛微笑以對,接著,雙手握拳往前一伸。
「卷島先生,加油。一定要抓住歹徒,他威脅我之後就逃之夭夭了,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我已經向大家宣布,如果這個傢伙遭到逮捕,我一定要親自播報這條新聞。」
可以感覺得到她強裝的開朗。比起她的言語,卷島更感受到她希望共同作戰的鬥志。在卷島加入後,演出者與工作人員討論了有關今天特別報導的最後確認事項。
幸好,今天沒有重大新聞,這個特別報導節目也一如預告,將成為當天新聞中最吸引人的賣點。時間大約二十分鐘,但並沒有嚴格規定,可以由韭澤視情況調整。其實,除非有政變、重大意外或天災,否則這個節目很少會針對一個主題討論這麼長的時間。包括中間的廣告時間在內,這個特別報導全長將近三十分鐘,相當於這個節目的一半時間,足以引起社會的矚目。
今天,首先播放卷島走訪第一命案現場的影片。韭澤應該已經看過這些影片,但並沒有討論他會在正式節目時發問什麼問題。聽說,他通常會與現場聯機的記者事先討論發問內容,而面對專家和評論家時,都是現場直接發問。在節目中看到的韭澤並不會義正詞嚴地批評,或是發表激烈的言論。反而都是早津或評論家會毫無設限地發表言論,韭澤則負責敲邊鼓或是語帶保留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特別報導的事前討論很快就結束了,卷島被帶到位於樓層角落的沙發上。他正喝著咖啡,其他的討論似乎也結束了,原本聚集討論的人散開了。距離正式節目不到三十分鐘。
「卷島先生,要不要上粉底?」兒玉過來問道:「上鏡頭時,鬍渣之類的會很明顯,所以,大多數人都會上粉底。」
卷島回答說無所謂。不一會兒,女化妝師出現了,她迅速在卷島的臉上擦上粉底。
兒玉再度現身。
「卷島先生今天第一次上節目,要不要先參觀一下攝影棚?或是,上節目之前也可以一直坐在這裡休息?」
於是,卷島決定跟著兒玉到處參觀一下。
「啊,卷島先生,迫田先生也來了。」
抬頭一看,發現樓層出口附近的角落,也有一組沙發和茶几,迫田和范正坐在那裡,旁邊放了一個大背包,他從裡面拿出資料,正仔細研讀著。
「迫田先生,這位是神奈川縣警的卷島先生。」
迫田聽到聲音抬起頭,表情嚴肅地看著卷島。
「喔……」
他輕叫一聲,隨即站了起來。他比卷島矮半個頭,體格像柔道家,身材很健壯。和卷島交換名片後,迫田看了一眼,便立刻放進了上衣口袋。
「長谷川先生最近還好嗎?」
他問及與他同一個年代、大約十年前,在搜查一課擔任課長的長谷川前參事官。
「聽說還不錯,他在大廈管理公司擔任董事。」
「是嗎?」迫田用沙啞的聲音附和道,原本已經從卷島身上移開的視線再度集中在他身上,並且瞇起了眼睛,「咦?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你。」
說著,他仍然緊繃著一張臉,發出像摩擦空氣般的笑聲,說:「請多多關照。」說完,再度坐了下來。
「你們以前見過嗎?」
兒玉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著。卷島搖了搖頭,敷衍說:「這個圈子本來就很小。」
「請往這邊走。」在通道上走了片刻,有一間房間的門開著。兒玉走了進去。
「這裡是副控室,導播向攝影棚發出指示,或切換攝影鏡頭畫面的地方。」
房間十分寬敞,大約可以容納二、三十人。雖然無法直接看到攝影棚,但可以看著前方的好幾個屏幕進行操作。這些發幕、儀器和縣警總部的通訊中心類似,但感覺比較擁擠,也較雜亂無章。眼前已經有幾名工作人員坐在儀器前面,也有幾個人站在他們身後旁觀。對局外人來說,完全無法分辨每個人的功能。
「請往這邊走。」兒玉又說了一次,打開了副控室深處的一道門。穿過房間,來到後台,裡面放置了許多道具。接著,就是一個挑高的開放空間。
那裡十分明亮,簡直就像是大白天下的露台。布景沿著牆壁設置,中央略微空曠。
「從早晨到晚上的『夜間新聞眼』為止,共有四個新聞節目的布景都設置在這裡。由於都是使用相同的攝影機,所以,只要把攝影機移到布景前就可以了。」
「夜間新聞眼」的布景設置在最靠左側的地方,幾何形狀的壓克力布景令人感覺空間較深,散發出高尚的感覺。早津名奈與固定班底的評論家杉山盛雄等人坐在流線形的長桌旁,輕鬆地交談著。早津一看到卷島,便輕輕點頭招呼。卷島也點頭示意。
「卷島先生請坐在那裡。」
兒玉指了指早津的座位,早津立刻讓到一旁,連聲說著「請坐、請坐」。卷島坐在韭澤和早津之間,而迫田則會坐在早津和杉山之間。
坐下後才發現,雖然前方放著攝影機以及掛在懸臂樑上的升降式攝影機,眼前仍然十分空曠,開放的空間反倒不會令人感到緊張。導播們並沒有因為是新聞節目而穿西裝、打領帶,感覺就像拍電視廣告的現場。不同於在記者會現場面對媒體,這裡完全沒有詭異的氣氛。
「面對攝影機說話,會覺得前面有無數觀眾盯著你看嗎?」卷島隨口問道,早津笑著搖搖頭。
「不會、不會。有時候,我在節目中很想站起來,到前面走來走去呢。」
「原來如此。」卷島點點頭,覺得早津的話不像是玩笑話。當然,早津等人是因為早已適應,才有這種感覺,但也代表他們可以以輕鬆的心情遵守著職業倫理。外行人在面對媒體時,如果話題沒有讓人有想像力和緊張感,可能無法將真正想的訊息傳達給觀眾。卷島體會到這點後,暗自調整了自己的心態。
「包括懸臂樑上的攝影機在內,攝影棚內總共有四台攝影機,連接到電視畫面的那一台會亮起紅燈。卷島先生,你不用看著鏡頭,放在前面架子的屏幕上顯示的和播映的畫面相同,你可以看著那裡。或是看著手上的數據,在交談時,可以看對方,總之,你可以自由發揮。」
聽兒玉交代完詳細事項後,卷島並沒有其他的疑問。當他離開攝影棚,準備到副控室待命時,剛好遇到韭澤五郎走進攝影棚。他穿著藍色襯衫,深灰色的長褲,以及幾乎和長褲同色的寬領帶。和往常一樣,戴著黑色的弔帶。以前,他曾經在這個節目中提到,因為他很容易流汗,所以不穿外套。
卷島輕輕點頭打招呼,與他擦身而過。距離節目開始只剩不到十分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