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八節

第二樁命案的被害人桐生翔太的家位在多摩區內一幢兩層樓公寓內。根據津田提供的資料,翔太出生後不久,他的父母雙方離異,並且由在老人贍養中心工作的母親桐生真砂子獨立撫養長大。

卷島曾經在電視新聞中數度看過這位母親。她在訪談節目中,言簡意賅地介紹了對翔太生前的回憶,但一再希望可以早日逮捕歹徒。雖然她努力剋制自己表現出露骨的憤怒,反而令人感到心痛。在訪談中突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令人感受到她在包括自己必須在世人面前曝光這件事,一切她表現得很收斂,令人印象深刻。

雖然卷島上門時已經是夜晚,桐生真砂子仍然化著妝,等待他們的到來。然而,她臉上的哀傷已經不是化妝所能掩飾,她的疲勞明顯浮現在眼瞼下方。

卷島他們跟著她來到和室時,發現角落設置了一個小小的佛壇,和齊藤家一樣,也供奉著許多點心和鮮花。

四周的牆壁上掛了許多相片,都是翔太和真砂子的生活照。從年過四十的真砂子在離婚後獨立生活的現狀來看,她似乎無意再生孩子了。

在佛壇前祭拜後,卷島自我介紹,並說明了今後打算進行公開偵查。

「務必麻煩你們。」她立刻給了善意的響應。

「我每次有空的時候,就會站在車站前發傳單,希望可以搜集到相關的信息,但這一陣子,社會的反應逐漸冷淡下來……為了避免這個事件從此被人遺忘,我也曾經想過,主動聯絡電視台的人員,介紹一下翔太的情況。」

「是嗎?」卷島肅然起敬。

「另外,如果這一連串的事件真的是同一人所為,我在想,是否可以與其他被害人家屬聯絡一下,設立一個交流情報的『被害人協會』……」

「是嗎?這個主意很棒。當大家處於相同處境時,彼此應該會有許多話可以傾訴。我們認為,這一連串的命案應該是同一人所為,只要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們會提供一切協助。」

卷島和津田互看了一眼,點點頭,鼓勵著真砂子。

她露出一絲虛幻的笑容,繼續說道:「我並不是那種會主動積極去做什麼事的人,但翔太在這個世界只停留了短短六年的時間,沒有留下任何足跡……當然,他在我的心裡佔據了很重要的地位……但是,在世人的心中,只是留下曾經有過這麼不幸事件的感慨而已,想到此,不免覺得他的生命太不值了……雖然我期許自己可以帶著與他之間的美好回憶靜靜地活下去,但是,我更希望可以為這個孩子做點什麼。仔細想想,我能夠為那孩子做的,就是努力避免這個事件被世人淡忘。如果他再大一點,他自己做了點什麼,我還可以幫他完成遺志,但他還很小,他想做的也還不過是天馬行空的夢想而已。」

她在說這些話時,意志如同玻璃般脆弱,卷島實在無法插入鼓舞的話語。

「翔太媽媽,」一直用力點頭的津田開了口,「最好不要太勉強自己,你不要太勉強自己。」

頓時,一直壓抑著感情的真砂子掩面哭泣起來。

津田點著頭,流下了眼淚,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淚。卷島好不容易才平息內心湧起的激動。

「對不起。」隔了一會兒,真砂子垂著濕潤的雙眼道歉。

「沒關係……」卷島一時詞窮,接著趕緊說:「你想做的這些事,大多都是我們警方該做的事,請你放心交給我們吧。我們絕對不會讓翔太白白死去,這也是居住在這個國家的人都必須面對、必須克服的問題,我們就交由這個社會,一起尋找答案。所以,桐生女士,請你交給我們來辦吧,你應該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沉浸在翔太的美好回憶中。」

真砂子用力點頭,然後,向他們鞠了一躬。

「拜託你們了。」她小聲地說。

「在此先向你報告一下,我在電視鏡頭前,可能會視情況,說出一些尊重歹徒人格,或是將他視為反面英雄的言論。但這只是為使公開偵查增加戲劇效果的手法之一,請你千萬不要誤會我的真意,並且帶著耐心期待我們的結果。」

卷島把向齊藤家說明時所提及的最後一句話也同樣告訴了她。因為,這一定得事先說明。

「那就全權交給你們處理了。」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後回答說。

離開公寓時,夜已深,寒意朝卷島兩人襲來。

夜空在路燈的光線下蒙上了一層白紗,但仍然可見繁星點點。

卷島突然強烈感受到,離開這個世界的生命都在天空中綻放光芒,原本已經平復的感情再度湧上心頭。

「津田長,你真是太厲害了。」卷島下意識地喃喃說道。

津田與卷島同樣望著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想哭就哭吧。」他也自言自語般地回答。

「是嗎?我也可以嗎?」卷島如此想著,然而,此時此刻,內心湧起的感情已經轉變成莫名的笑意。

卷島走在夜晚的路上,嘴邊帶著淡淡笑意,並且感受著其中所夾雜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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