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和都電視台交涉後的第二天,卷島回到足柄警察局,向局長、副局長和刑事課長辭行。由於這次不是因為卷島個人因素的調動,所以,卷島的工作只要由刑事課長請示局長和副局長的意見加以調整即可,不需要所謂的交接。

該處理的事處理完畢後,卷島仍然坐在刑事辦公室里。一組和二組的偵查員在結束現場工作後,才會回到警察局,津田帶領的小組卻總是在日落之前就回來了。偷竊犯罪一股的主任津田良仁巡查部長,依然維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代人獨特生活作息,而且,他也很適合這樣的生活方式。

看到實習刑警正在泡茶,卷島走過去拿了津田的茶杯,走向他的桌子。當卷島一言不發地將茶杯放在津田桌上時,他正鬆開領帶的手停了下來。

「啊喲,啊喲。」

他看到卷島流的玩笑,高興地抖動肩膀,完全不見工作一天的疲憊。卷島對他笑了笑,挪了挪下巴。

「你拿這個杯子,到那裡一下。」

「原來如此。」津田心領神會後,跟著卷島走了出去。

他們走進小會議室,面對面坐了下來。

「這次,我被調去總部,負責偵辦川崎事件。事出突然,不好意思。」

津田的肩膀放鬆下來,瞇著眼睛點點頭。

「我已經聽說了,恭喜你。」

「也許很快就調回來了。」

津田喝了一口茶,嘴角泛起笑容。

「你是調回去。你的老巢不是在這裡,是在橫濱。」

「謝謝……津田長,謝謝你這麼照顧我。」

津田依然帶著笑容,垂下眼睛,搖了搖頭。

津田比卷島年長五歲,就像是這個警察局刑事課的大掌柜。他的個性圓融,即使面對滿口粗話的嫌犯,他也從來沒有粗過嗓門。嚴格來說,他缺乏身為刑警的魄力,所以,在職位上無法步步高升,但他具備了無法光靠這方面評價的獨特人情味。正因為津田無微不至的照顧,協助卷島這個不像是主管的局外人與課長共同帶領這個課,夠創造出傲居全縣的破案率。

只要津田點頭同意,對自己下達的指示所產生的一絲不安就能一掃而空。他就是具有這種神奇能力的男人。

兩年前,當卷島以特別搜查官這個好笑的職位回到刑警工作時,不僅無法統率刑事課,更與周圍人格格不入。卷島本身也認為這個職位不是主管,而是游擊隊。他與其他現場偵查員一樣,一接到案子,就全心地投入。剛開始,還以為是回來當刑警的興奮讓自己變得積極了,不久之後,卷島才發現有一股巨大的憤怒侵蝕著自己的心,催促著自己。

令他意外的是,他以一介警視身分在總務部門坐冷板凳期間所累積的憤怒,並不是對於自己的憤怒。不,如果歸根究柢,或許就是對自己的憤怒,但直接的發泄對象卻是外在環境。具體而言,就是對仍然時有發生的不合理犯罪,以及犯下這些罪行的罪犯產生了憤怒。有時候,他對犯罪的憤怒更甚於被害人,遇到正在談判和解的傷害事件,也會主動立案調查;積極向課員和其他警察局了解各種情資,毫不以為意地介入別人的管區地盤,同時使用了情緒化的、原始而強硬的手段。他扛著警視的頭銜做這種事,當然和周圍的同仁產生很多摩擦。

自己以憎恨為精神食糧,任憑自己衝動行事,藉此逃避某些事。所謂「某些事」,指的當然就是與憤怒一起侵蝕內心的虛無感,以及過去曾經犯下的錯誤。

然而,津田的一番話,讓他發現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

那一陣子,卷島發現自己越是投入偵查工作,越是痛切感受到某種焦躁不安排山倒海而來。有一天,津田端了一杯咖啡,放在卷島的桌子上。這種事,通常都是菜鳥刑警的工作,卷島訝異地抬起頭,津田對他說:「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問他是誰,也沒有回答;是不是某個案子的關係人,他也笑而不答。但卷島平時就非常信服這位看起來比自己大一輪的資深刑警,第二天,便跟著他去見他口中的那個人。

那個人住在山梨縣山中湖附近的農村。當地有一整片富有農村特色的漂亮日式房舍,但那個人的家卻坐落在散發出濃烈青草味的雜木林中,又破又舊的房子即便以「搖搖欲墜」這四個字來形容,也絕不言過其實。

卷島跟著津田繞到屋後,看到主人正坐在緣廊上。

那裡完全沒有所謂的庭園風光,只有一片濃密的草叢,有許多小飛蟲慢慢地飛來飛去。男人茫然地坐在那裡,彷佛已經在這片風景前坐了好幾十年。

他老弱的身體看起來早已過了八十歲,駝著背,完全感受不到一絲活力,臉色也很差。

「富叔,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津田將伴手禮的花生遞給他,向他打招呼。男人用黯淡無光的混濁雙眼看著津田,微微張著嘴,似乎認不出他是誰。

「是我。以前在川崎警察局的津田。」

聽到津田的自我介紹,男人嘴巴張得更大,並且用力點頭。他連續點了好幾次頭,慢慢地,點頭的動作變小,但仍然沒有停止。由於他點太多次頭了,令人懷疑他到底知不知道來拜訪他的人是誰。這個叫富叔的人不停低聲呻吟,始終沒有說話。

漸漸的,富叔的表情扭曲起來。他的臉皺成一團,好像快哭了出來,卻沒有眼淚。他並沒有哭,他只是表示他很想哭。

突然,他將雙手手腕靠在一起,並且伸到津田面前。他點頭的動作逐漸變成接受現實的意思。

「喂!喂!富叔,我不是來抓你的,只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富叔空洞的雙眼抬頭看著津田,表情顯得格外難過。彷佛他卑微的自我主張也不被人接受,他垂下的肩膀,更令人感受到如同廢人般的哀傷。

津田在富叔旁坐了,像是久違不見的老友,詢問他的身體狀況與日常的飲食。富叔一味地點頭,沒有其他積極的反應,他只能用點頭的微妙強弱代表不同的意思,甚至或許那些點頭所代表的意思,只是看的人主觀的解釋而已。

即便如此,津田仍然親切地與他交談,並沒有把卷島介紹給他,自顧自地閑話家常。這就是他來這裡的目的。

「不好意思,我還有工作,差不多該走了。」

說著,津田站了起來,富叔突然抬頭看著他,露出寂寞的表情。

「加油啰。」聽到津田的道別,富叔無力地點頭,再度像廢人般看著草叢。

繞到房子前,按原路折返時,津田久久不發一語,似乎有什麼感慨藏在心裡。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看著前方開口說:「他今年六十六歲。」

才六十多歲的人,如果沒有生過什麼大病,不可能那麼蒼老瘦弱。

但是,他應該不是生病的關係吧。

「他……富岡殺過兩個人。」津田流露出沒有在富叔面前顯現的沉痛表情,「他原本就是在川崎東一帶出了名的惡霸,經常與黑道份子發生爭執,不是他被送進醫院,就害別人住院。當我在川崎的派出所還是菜鳥警察時,正是他年輕氣盛的時期。他是一個頗有姿色的酒家女的小白臉,經常在酒店鬧事,所以,我也認識他。

「這種邊緣人,總有一天會跨越殺人的那條線。就像指針擺動得比平時幅度更大。他在一家酒店和客人發生了爭執,對方的體格很魁梧,朝富岡的鼻子揮了兩、三拳,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留在店裡的富岡重新燃起鬥志,立刻轉化為復仇心,追了出去,接著手上的刀子刺向男人的腰際。當男人轉過頭時,又朝肚子刺了一刀;最後男人倒在地上,富岡在他的胸口又補一刀。」

津田輕輕搖了搖頭,似乎現在回想起來,仍然分難受。

「被他殺死的男人……曾經是我的上司。姑且不論他為人好壞,總之,他是那種很傳統的警官,眼神也和黑道沒什麼兩樣,雖然憑著旺盛的精力和豐富的經驗,在工作上很能幹。一旦幾杯黃湯下肚,就會變得粗心大意。但是,他……今井巡查長教我怎麼當一名好警察……也很照顧我。即使他從派出所調到市警察局後,也經常帶著花生,回來派出所看我們。他對我說,如果你不打算玩,就早一點安定下來,我幫你介紹對象。我還曾經跟他去相了兩次親呢。」

說著,津田在眼尾擠出一堆魚尾紋。

「結果,他竟然就這麼死了。如果是在追捕行動中被歹徒殺害,因公殉職那就算了,但那卻是休假時發生的事,當事人也應該覺得冤屈不值吧。他才四十齣頭,留下兩個讀小學的孩子。在葬禮上,他太太和小孩都一臉茫然不知所措。」

津田輕描淡寫地說道。

「開庭的時候,我前去旁聽,只見富岡毫無悔意。他始終堅稱,都是對方的錯,對方不應該就這麼死了。他這種態度,簡直就是沒有人性的畜生。當時,我既憤怒,又懊惱。他奪走了一條人命,竟然毫不在乎,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公平的事,他為什麼不道歉……他並不是因為多年的積怨殺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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