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刑警這一行,有時候會突然對自己追捕的歹徒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
通常是因為不知道歹徒藏身在何處的關係。雖然不知道他藏身在何處,卻看到他留下的蹤跡。在追捕過程中,發現了更多的蹤跡,卻仍然找不到歹徒的身影。然而,一旦真相大白,很可能發現對方只是稀鬆平常的街頭混混。就像黑夜會使人以為看到鬼怪一樣,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歹徒也不知不覺之間,在刑警心中變成了神秘怪客。
有時候,在偵辦過程中,也會察覺到神秘怪客的動靜。空氣中,似乎可以感受到窺視自己的黑暗眼神……而當刑警起身四處尋找時,卻遍尋不著怪客的身影。
對神奈川縣警的警視卷島史彥而言,幾年前遇到的「老夫」正是第一次令他產生類似感覺的對象。
遇到「老夫」的那一年,卷島回到縣警總部①搜查一課的特殊犯罪股。前一年,他四十五歲時升上了警視②。在這之前,他在港北警察局擔任次長,主要負責刑事部門,在累積了統籌管理方面的業務經驗後,終於舊燕歸巢。他的新職位是特殊犯罪股二組的管理官。
①縣警總部是日本各縣最高警察機構。
②日本警察官階由下而上為巡查、巡查部長、警部補、警部、警視、警視正、警視長和警視總監。
年輕時,他是負責偵辦強盜、殺人案的暴力犯罪股刑警,但自從固力果森永事件之後,接二連三出現恐嚇企業的千面人事件。當時,以綁架、脅迫為偵辦對象的特殊犯罪股人手短缺,卷島也被調往該部門。在升遷後,雖然有段時間不時奉命外調,但由於他的部門很專業,所以,幾乎持續著以該部門為主場來來去去的刑警生活。
七月,接觸到「老夫」的那一天,卷島剛好休假。早上七點半左右,他正在縣警總部官舍的家中喝第一杯醒腦咖啡。十天前,女兒泉美回娘家來待產,那天早上開始出現了陣痛,卷島和妻子園子為了送她去市內醫院的婦產科忙得不可開交。
泉美才二十一歲,個子嬌小,看起來根本還是個孩子。如今,她竟然要生孩子,做父母的根本不可能保持鎮定。
「慢慢來沒關係,陣痛還沒有正式開始。」
陣痛暫時平息的泉美坐在餐廳的椅子上,一派悠然地說道:「啊,我本來還想去看今天的海港煙火大會咧。」
「你有孕在身,別做夢了。」園子信以為真,出言訓斥女兒。
泉美有先天性心臟病,而且是典型的虛弱體質,貧血也很嚴重。讀書時,學校上體育課的時候,她幾乎都是坐在一旁見習。動了幾次手術後,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但她進了東京的短期大學後,就提出要一個人賃屋而居。短大將要畢業時,她也和其他同學一起去美國畢業旅行。沒想到一畢業,就帶著男朋友回家見父母。在她提出想立刻結婚時,總覺得像是小孩子辦家家酒,直到聽說她的肚子里已經有一個小生命,卷島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服了。況且,她已經徵詢過主治醫生的意見,主治醫生向她保證,目前的身體狀況可以應付分娩。
然而,卷島仍然覺得女兒對自己的人生操之過急,內心感到十分不安,園子也頗有同感。接近預產期時,園子三番五次地催促女兒趕快回娘家,以免在緊要關頭措手不及。女兒卻完全不理會父母的擔心,優哉游哉地直到十天前,才姍姍回到娘家。儘管如此,她對十月懷胎的決心似乎並不是鬧著玩的,她表現出在成長發育期間難以想像的旺盛食慾,氣色也很紅潤。接下來就只能誠心祈禱至少要母子平安啊……
「哎喲,老公,你動作快一點。」
在妻子的催促下,卷島正打算去卧室換衣服,家裡的電話響了。卷島接起電話。
「相模原南警察局的轄區內發生了綁架事件。」電話是特殊犯罪股股長本田明廣打來的。
時機不湊巧到令卷島差一點砸嘴嘆氣,但聽到「遭到綁架的是五歲的男孩」時,他便把個人的狀況置之度外了。
綁架幼童、挾持人質案在卷島他們處理的案子中,具有特別的意義。所謂特別之處,就是這一類的案子往往受到輿論和媒體的高度關注。當然,在綁架案尚未落幕前,警方會與媒體溝通協調,以免事件曝光。然而,一旦案子告一段落,便是漫天的大篇幅報導。這年頭,警察的存在意義,正是建立在博取社會信任的基礎上,越是警方高層,越在意世人的眼光,他們總想隱匿自己的失敗,誇耀自己的功績。遇到綁架幼童這類考驗警方能力,而且是正在進行式的大案子,就和一般公司行號推動一項攸關公司存亡的大案子沒什麼兩樣。成功與否,將左右社會對於目前警方的人事體制、辦案能力等所有一切的評價,也會影響到警方的威信。
「男孩是在前天,星期五傍晚遭到綁架。到昨天為止,歹徒總共打了七通電話,雙方已經談妥在今天交付贖款。金額是兩千萬,家屬已經準備好了。」
這一次,卷島真的輕輕砸了一聲。偵辦綁架案時,通常在交付贖款階段,就應該大致掌握了犯罪集團的輪廓,運氣好的話,還可以根據通聯記錄反向偵測,以話追人。一旦錯過這個階段,對偵辦工作相當不利。
「你聽說過位在町田的平價商店『一髮屋』嗎?電視『零售業最前線』之類的實地採訪節目經常會介紹這家店。這家店專門以現金買斷全國各地的滯銷庫存商品,無論家用電器,還是食品,真的是什麼都賣,什麼都便宜。董事長親自拎著裝著現金的公文包出馬。反正,那是一家很愛上電視宣傳的商店。遭到綁架的,就是那家店董事長的家人。呃,那個董事長好像姓櫻川,詳細情形還不是很了解,總之,是一個很有活力的六、七十歲的老頭。他的孫子遭到綁架了。」
櫻川董事長憑著平時做生意的氣魄,擅自和綁匪談好了贖款。由於他向來用現金做生意,手頭上應該不缺現金。雖然很可能是經常上電視遭人眼紅,但也不排除生意上衍生的糾紛所致。
「他原本打算不靠警方,自己出面解決問題。但他兒子、媳婦反對,便向警方報案。」
「原來是這樣。誰去交付贖款?」
「媳婦。這是歹徒指定的。地點在新宿,今天下午一點。」
「新宿?」卷島皺著眉頭。如果不趕快採取行動,很可能被警視廳①搶先一步,掌握主導權。
①警視廳為東京都最高首長——東京都知事領導下的最高警察機構,與他縣的縣警總部為平行單位。
「你還沒向課長報告嗎?」
「對。」
「好,我知道了。其他人由我來聯絡,你先找三、四個人進駐肉票家裡。同時,通知其他人準備好相關儀器,去相模原南警察局集合。九點以前我會到那裡,詳細情況到時候再談。」
「了解。那待會兒見。」掛上電話,卷島嘆了口氣,看著妻子。
「有重要工作。」
曾經擔任女警的園子雖然沒有抱怨,卻也沒有好臉色。「那我們自己叫計程車去。」說完立刻翻起電話簿。
「等你回來的時候,就當外公了。好年輕的外公喔。」泉美並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顯得興高采烈。
「對啊。」卷島也輕輕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