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背水 第八節

平日早上七點一到,操場就會洋溢學生們的叫喊聲,但今天麻雀的啁啾取代了那個。即便是號稱嚴格的警察學校,也不可能在畢業典禮的早上還逼學生跑步。

再過兩個小時,按照預定,會在禮堂領到畢業證書,再在體育館領到手槍實彈。完了之後應該會到操場,在銅管樂隊的演奏下接受本部長的校閱。

直到昨天還在下的雨令地面濕漉漉。觀眾席上如果有家人來,展現操練成果的步伐肯定會格外用力。典禮結束後的操場,八成會像被鋤頭翻過土似地出現明顯的凹凸起伏。

彷彿要把坑坑疤疤的操場推平,各警署派來接人的車輛陸續抵達——那種情景,只要閉上眼,似乎便清晰可見。

都築離開走廊的窗口。

來到值班室前,把印好的文集換到左手拿,敲響房門。「打擾了。」

值班室是四坪和室。風間站在窗口。就像自己剛剛做過的,他也正隔著玻璃窗面向窗外。

「什麼時候你才能學會?」

風間沒轉身便丟出的這句話,令都築一時之間不解其意。

「您是指什麼?」

「太彎了。」

他還是聽不懂風間在說什麼,正感困惑時,風間的臉終於轉向他。

「我是說你的敬禮方式。腰不可以彎太低。」

「對不起。」

是透過玻璃反射看到的嗎?都築醒悟,同時慌忙挺直腰桿。身體超乎必要地向後仰,或許是因為風間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嚴肅。

「說得出警察禮式第五條嗎?」

「是。——敬禮,應秉持至誠之念進行,切不可粗略地流於形式,完畢。」

「第十四條呢?」

「一,室內敬禮時,須面對受禮者端正姿勢,注目後,身體上半部前傾約十五度,頭部端正地保持與上體同方向。二,在前項的場合,持帽子時,右手應捏著帽前檐,內部朝右腿垂直垂下,完畢。」

剛入學就一再被迫誦讀的條文,即便在半年後的現在仍鏤刻在腦中。他流利地回答後,白髮的風間緩緩頷首。

「把那種東西統統忘了。」

都築再次一頭霧水,只能窺視對方的眼睛。

「瑣碎的理論用不著記住。只要把自己的身體當成時鐘的指針即可。筆直站立時是六點。那麼六點五分的角度會是怎樣?」

「三十度……嗎?」

「是的。十五度只不過是那個的一半。五分的一半是多少?」

「二分三十秒。」

原來如此,那種程度就行了嗎?想到這裡,他微微一驚。

「心裡想著那個時刻,再做做看。」

他試著淺淺彎腰。

「記住那個角度。敬禮的好壞靠自己判斷時,你知道該用身體的哪個部分嗎?」

「是腰嗎?」

「是耳朵。真的做對時,剎那之間,一切聲音都會消失。就是這麼回事。你多練習幾次就知道。」

他按照風間剛才教的方法,回答「是」後,把寫有致詞稿的典禮致詞用紙與自來水毛筆交給風間。「那麼,可以麻煩您在這上面寫一句指導教官的贈言嗎?」

總代表的寶座——用來說服風間似乎已是充分的成果了。他的手上與辦公桌上都沒看到退學申請表。

「知道了。不過,可以讓我換張紙寫嗎?」

「要換一張紙……嗎?」

典禮致詞的用紙只準備了這一張。他困惑地反問,風間把視線對準他手上的文集。「那個。」

把你的那本帶來。將風間事前如此吩咐的文集遞過去後,都築收回典禮用紙。

風間對文集的封面裡紙以粗字麥克筆寫的「都築耀太」四字投以一瞥。

「動作果然很快。」

「畢竟這是我的志願工作。」

防止竊盜最基本的方法,就是在自己的財產上做記號。今後要負責防止犯罪的人,如果自己的東西被偷了那豈不是太丟人?

風間隨手翻閱一百頁左右的單薄文集,最後翻到差不多正好是中間的那一頁。

「不肖學長的一句建言……嗎?題目倒是挺謙虛的。」

「不敢當。」

「可是,內容極為傲慢。」

風間沒有用他給的自來水毛筆,徑自拿起自己插在胸前口袋的原子筆。很眼熟。是捐血送的加壓式原子筆。

「對了,這篇稿子的截稿日是什麼時候?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九月十日。」

「……您說得沒錯。」

「隔天十一日印刷廠應該就來拿稿子了。」

「是。」

「當然,你也是在那天之前交的吧?編纂委員自己總不可能遲交吧。」

「……是。」

「但你這裡記述著。」

「什麼?」

「九月十四日舉行的手槍檢定的結果。不,不僅如此。還有十八日的路檢競賽也是。而且你甚至寫出,你在這兩項活動都拿到第一名的成績。這是怎麼回事?」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靜待風間繼續說。

「換言之,這兩項活動,早在實際進行前你就已先寫好了文章。」

他點頭。教官果真明察秋毫——這種拍馬屁的話他就不說了。

這是我替自己設下的背水一戰——這種話說不定會被視為之前發生過的場面的拙劣跟風,所以他緘默不語。

反向利用嚴禁說謊的文集,如果沒有真的做到就會完蛋,把自己逼到了那樣的處境——面對風間,刻意補上這樣的解釋好像只會顯得自己多此一舉。

接著自己的耳朵捕捉到的,是小小的一聲嗤笑。

「算你還有點膽量。」

風間把手裡的原子筆前端,放在「不肖學長的一句建言」的結尾部分。結尾那一句——「各位學弟妹,祝你們成功」的右側,還有一點點空白。筆尖,在那裡行雲流水地划過。

「比起典禮用紙,這個地方應該比較好吧?因為寫在這裡的文章內容,看來好像會跟著實現。——你可以走了。」

把文集還給他後,風間又背過身去。

剛寫下的文字烙印眼中,都築朝指導教官的背影併攏鞋跟。

挺直腰桿成為時鐘的指針。

首先是六點整。

從那個姿勢傾斜上半身二分三十秒的角度,靜靜闔眼。

剎那之間所有的聲音都會消失。風間是這麼說的。但期待落空,自己的聽覺,還是捕捉到細微的空氣流動聲。

彷彿一陣清風吹過的聲音——。

是外面的氣壓有變化嗎?再不然,或許是剛才看到的「吾能弭罪矣」的筆跡帶來的幻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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