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異物 第一節

盤子邊緣停了蒼蠅。這已是第三次了。

由良求久揮手趕走黑色昆蟲,把沒有味道的根莖蔬菜送到嘴裡。

福利大樓一樓的餐廳——。西北角的位子,日照不佳,桌上有惱人的污漬,距離配膳台最遠,而且完全背對電視熒幕。還有,不知是何原因,偏偏黑蒼蠅特別多。

沒有人喜歡坐在這個角落。除了自己以外。

只要沒有喪失每次揮手趕蒼蠅的耐心,這裡其實是他很喜歡的位子。最主要的是不會聽見不想聽的無聊閑話。這是可以讓耳朵休息的少數機會。

午餐選的,是根莖蔬菜燴飯套餐。

這樣的菜色以往不到五分鐘就會吃光,今天他卻花了十五分鐘,而且還剩下一半以上就起身離席。

大約兩周前,他罹患了嚴重的熱感冒。發燒與關節痛雖已完全消除,唯有食慾至今不振。

走到歸還餐具的窗口,地板有點濕。好像有人把杯子的水灑了。

距離下一堂課還有四十分鐘的時間。

今天已向理髮店預約。理髮店同樣位於福利大樓。沿著食堂前的走廊一直走到底,就是理髮店。

但是,由良出了食堂後,中途就右轉上樓。

他緩緩行經福利社與圖書室前。

來到休息室前時,他忽然拔腿就跑。跑到走廊盡頭轉彎,藏身之處是廁所。

豎起耳朵後,沒等多久,便有一個腳步聲接近。是用跑的。好像從地面略微飄起,是那種不太感覺得到體重的腳步聲。

腳步聲經過廁所前面時放慢了速度,之後再也聽不見。是因為跟丟了自己,所以停下腳步了。

由良從廁所出來,與腳步聲的主人對峙。圓鼓鼓的臉頰是最大的特徵,那張臉孔果然是安岡學。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的志願是當刑警。」

這麼奚落後,安岡的臉頰表面積又擴大了幾分。

「我的志願才不是當刑警。」

由良走近一步,微微抬高下巴,擺出從上方俯視的姿勢。「那你為什麼要跟蹤我?」

「我只是好奇由良巡查要去哪裡。」

「虧你能跟上來。」

打從他走出食堂時便察覺安岡的動靜。右轉上樓梯時,本來以為已利用人潮甩掉安岡。

「得感謝那個。」

安岡指著由良的腳下。

他想起歸還餐盤時,食堂的地板是濕的。鞋底如果沾了水,當然會在堅硬的地板留下腳印。

「對了,你這傢伙,特別擅長追蹤嘛。」

之前上犯罪搜查課,教官服部在模擬民宅的院子鋪的泥土上,悄悄留下腳印。讓學生去找出來,結果只有安岡一個人全部發現。

「那麼厲害的話,應該也可以預言吧,不如你來猜猜看。」

「猜什麼?」

「我的目的地。你應該知道我正要去哪裡吧?」

「我哪知道?」

「我有重要的事。提示是這個。」

由良把手掌放在自己的頭上。

「我真的不知道。總之,我想說的是,拜託你好好做值日生的工作。所以現在你如果跑了,我會很困擾。」

今天第三堂課是特別課程,預定上「公用四輪駕駛技術講習會」。指導教官風間好像會從縣警本部那邊帶講師過來。

關於那個,當然早已記在腦中。而且,也記得自己負責講習會的準備工作。而那項工作必須與安岡搭檔進行的事,基本上,他也記得。

「快走吧。已經沒時間了。」安岡指著窗子。

從現在所在的福利大樓二樓俯瞰西側,正好是第三堂課上課舞台的大型停車場。

「到底要我講幾遍?我還有事。那麼想工作的話,你一個人去做好了。」

「要排三十個三角錐耶。我一個人沒辦法。」

由良把自己的手腕朝安岡伸出,給他看手錶的表面。「還有三十分鐘。一個應該用不了一分鐘吧?你絕對做得到。」

我走了。他說著推開安岡,朝通往一樓的樓梯奔去。錯身而過時,

「為什麼會和這種傢伙分到一組?」

他徑自替安岡說出內心話。

走到一樓,進入理髮店。

「歡迎光臨!」

以清脆的聲音打招呼從裡面走出來的,是從未見過的年輕男子。年紀大概才二十上下吧。每次在店裡的老理髮師好像請假沒來,到處都沒看到那張皺巴巴的臭臉。

這個似乎是被臨時派來代打的年輕男子,腦袋兩側剃得青青的,還打著領帶。與其說是理髮師,氣質更適合當銀行行員,但是看他穿著插了多支剪刀的圍裙顯然的確是理髮師。

「您是事先已預約的……由良先生?」

理髮師說到一半頓住,面露詫異,大概是現在才慢半拍地發現由良的髮型。

是的。由良簡短回答後在椅子坐下。

「請問,您想怎麼剪……?」

「剃光頭。」

「啥?」

所以說新來的理髮師就是麻煩。

「幫我剃光頭。」

「意思是說,比現在更短嗎?」

看著鏡中自己的頭,由良頷首。現在的長度大約有六、七公釐,是俗稱三分頭的狀態。依照世間一般常識這已是充分的「光頭」了,所以也難怪理髮師會困惑。

「那就剪成五厘 左右?」

他搖頭。

「那,三厘左右?」他對這句話也搖頭,然後只豎起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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