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蟻穴 第四節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關於刑法,我想應該可以大致掌握主要條文。但是碰上刑事訴訟法,或許是因為內容太瑣碎,弄得腦袋一團混亂,連最基本的都記不住。雖然教官的聲音清楚傳入耳中,卻無法在腦海固定,好像左耳進右耳出。再這樣下去會下意識產生畏懼,所以或許該更加努力去預習與複習。

——寫到這裡我要招認,其實,同樣的念頭我從四月就一直在想。簡直毫無進步。抱著反省的意味,我決定明天把頭髮剃成二公釐的光頭。

不過說來還真快。日子過得太快了。居然已經到六月下旬。但另一方面,現在對我而言,也是一年之中最喜歡的季節。躺在床上,總有白摩托車的引擎聲在耳膜內側嗡嗡響,但唯有這個時期,窗外傳來的樹林沙沙聲勝過那個聲音,可以讓我的心情格外清爽。

*

開始西斜的太陽,燒灼脖頸。

操場的沙塵散發的氣味,令人想起去年夏天,騎摩托車環遊全國時,故意專挑泥土路行駛的經驗,不免有點懷念。然而,現在不是慢慢沉湎回憶的時候。

臉頰感到強烈的視線。來自斜後方。

與其他三十四人一樣,把T恤下擺塞進運動褲內,鳥羽繼續做熱身操。邊做,邊在腦中努力想像一問一答式的卡片。那是為了刑事訴訟法的小考,昨晚,自己做的卡片。

翻開第一張。

問:刑訴法中,如何稱呼警察?

答:司法警察職員。

還在看。他知道視線的主人是誰。肯定是稻邊。曾經的好友。至於現在,是前天與昨天既未交談也沒對過眼的對象。

翻開下一張卡片。

問:刑訴法中將司法警察職員如何分類?

答:司法警察員與司法巡查。

——因為我沒有看到他。

周一中午,他做出虛假的證詞後,立刻被須賀趕出射擊場。之後,稻邊八成又被須賀帶去柔道場。在那裡不知被揪住衣襟對打了多少次,又被摔出去多少次。

稻邊的臉孔再度插入意識。他慌忙翻開下一張卡片。

問:請簡單敘述二者的定義與差異。

答:巡查部長以上階級者為司法警察員。巡查長、巡查階級者為司法巡查。二者在搜查的許可權有所差異。

不假外出時,會受到何種處罰,實際上是交由班導自行決定。若是風間,想必稍微教訓兩句就沒事了。但風間這一個星期都不在。這是稻邊的不幸。

視線比預想中更強烈。承受注視的臉頰已開始喊痛。

問:請簡潔敘述司法警察職員的許可權。

答:得申請逮捕令。亦可申請搜索令。可以檢視。還有將嫌疑人送檢……送檢……送檢……。

應該記得更多的,卻就是想不起來。

看來無法用準備小考來轉移注意力了。

那麼這招如何?鳥羽從運動褲口袋取出一張紙。上面記有接下來要進行的訓練概要。

(1)「去除瓦礫時的千斤頂使用法」。

(2)「進入密閉空間的方法與簡易影像探索機的活用」。

(3)「對擠壓傷症候群(crush syndrome)之顧慮」。

(4)「衝浪板的使用法」。

以大號字體打出以上文字。

他想繼續往下讀,但輸入腦中的只有標題。底下記載的詳細文字,一概只滑過意識的表層。

鳥羽決定正面對峙。他朝斜後方轉身。

不是稻邊。目光對上的,是雙手持拐杖的女學生。楠本忍。從剛才就一直盯著這邊的是她。

「有事嗎?」

開口的同時,有點奇異的感覺。因為楠本的臉,和之前比起來好像不一樣了。

「鳥羽,你和稻邊是朋友吧?那麼,你為什麼在須賀教官面前不肯幫稻邊?在游泳池那次,你都拚命跳下水了。」

大概是聽誰轉述的吧。會是傳說中替風間當間諜的宮坂嗎?抑或是大嘴巴的石山?不管怎樣,這個學校很小。一旦發生什麼事,消息立刻會飛躍男女之間的屏障,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稻邊不是那種會不假外出的人。這點人人皆知。——你為什麼要對須賀教官說謊?」

鳥羽無視楠本的質問,決定轉移話題。

「聽說你在停車場被夾住雙腿。」

「如你所見。」

楠本把某一邊的拐杖,稍微自操場的沙土上抬起給他看。

她受傷的當晚,另一名女學生自學校消失了。是岸川沙織。像逃走一般消失,就此遭到退學處分。根據傳言,楠本好像就是被岸川害的,但真假不得而知。

「該不會,那個人對我做的事你也知道?」

楠本說著,向旁邊看。鳥羽也瞥向同一個方向。操場角落,在武道場後方的位置有個花壇,白髮男正在那裡替植物澆水。

「風間教官對你做了什麼?」

於是,楠本再次將拐杖的前端抬離地面。這次,她把拐杖碰到鳥羽的左腳後,隔著鞋子狠狠朝他的腳尖壓下。

「痛!」

他不禁發出短促的叫聲。附近的學生轉頭看發生了什麼事。

「忍耐一下。你是男人吧?和我的遭遇比起來,這頂多只算是被蚊子叮一口。」

楠本繼續施加體重。並且把臉也湊過來。

「招認吧。」

「招認什麼?」

毋庸多問。剛才的問題他還沒回答。為何沒有幫稻邊的那個理由。

「只要你說出實話我就把拐杖挪開。」

就在他忍受不住痛楚,準備推開楠本的前一刻,她主動抬起拐杖尖端。

「我當時,就是受到這種待遇。你相信嗎?」

「誰幹的?」

「當然是那個白髮男。」

「意思是說你遭到審訊,被迫說出某些實話?」

「算是吧。」

聽來有點匪夷所思,但楠本的表情不像是在隨口亂說。

「你幹嘛特地告訴我這種事?」

「我是想給你一個忠告。我看你好像藏著什麼虧心事,若你打算隱瞞到底,那是白費力氣。還是趁早死心吧。」

鳥羽一邊抖動左腳,一邊瞪楠本。

「你一定會被看穿的。被那個白髮男。」

「我怎麼覺得,你的語氣好像是在幫風間教官說話。你不是應該很恨教官嗎?他對你做了那麼狠的事。」

「他是做了。但我不恨他。」

「為什麼?」

楠本再次抬起拐杖。這次拐杖的尖端敲打的,是鳥羽手上的摘要筆記。

什麼意思?意思是說,答案就在這上面嗎?

想到這裡時,今天也擔任教官的貞方出現了。在教場值日生的口令下,三十五人排成五行七列。

「我先問你們,救人時,必須放在第一優先的是什麼?」

貞方就像美軍軍官常做的那樣,雙手負在背後,張開雙腳。鍛鏈出來的上半身,穿T恤時看起來比光著身子時更有壓迫感。

「是被救助者的痛苦。自己親身體會那個,和救助他人一樣重要。」

聽不清楚貞方的聲音。鳥羽把臉稍微向前伸。

「首先,我需要有人扮演被救助者。有人自願嗎?」

我!舉手的是楠本。她拄著拐杖上前說:「我的腳不方便,只能扮演受害者來參與課程。請讓我扮演。」

「好,你在這躺下。」

貞方指的,是地上鋪的墊子。楠本在那裡躺下後,貞方命令其他學生在她的一隻手臂上堆放模擬瓦礫。

「好,各位,這種場合要如何救助?鳥羽,你來試試。」

鳥羽上前,使用千斤頂,抬起模擬瓦礫。貞方立刻尖銳吹響哨子。

「混蛋!你現在,說不定已經殺死這名需要救助的人了。」

雖被這麼怒罵,還是完全無法理解為何會「殺死」對方。

「聽好,有人長時間被重物夾住手腳時,絕對不可慌慌張張立刻搬開重物!那麼該怎麼辦?對方如果還是清醒的,應該先發問。問問對方被夾住幾小時了,一定要先問出時間!時間若在四小時以內,那就可以立刻搬開瓦礫。但是,如果超過四小時,千萬不可馬上動手。為什麼?」

躺著的楠本,看起來似乎笑了一下。

「因為會發生所謂擠壓傷症候群的現象。手腳如果長時間遭到壓迫,細胞會壞死。壞死的細胞會流出鉀、肌紅素、乳酸,血液會變得濃濁。這時候如果搬開壓迫物,濃濁的血液會一下子流遍全身。於是立刻導致意識不清,弄得不好甚至會死掉!」

不恨風間。這就是楠本如此說的原因嗎?

「所以,即便眼前有人很痛苦,有時也得耐心等候急救隊的到來。這種案例,對救助者而言也非常不好受。但是,為了對方著想還是得忍耐!」

鳥羽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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