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牢問 第六節

醒來時置身在黑暗中。她覺得很冷。喉嚨為何痛得要命……她想起來了。是因為大聲呼救。

她儘可能大叫,最後聲嘶力竭,不知不覺失去意識。

還來不及逃出就已被機械夾住的雙腳,現在不知怎樣了?她很擔心。但是,她太害怕,甚至不敢把視線轉向那邊。

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也許是因為完全麻痹了。

她試著稍微動一下。竄過神經的,是異樣的冰冷而非疼痛。

她把臉湊近手錶。熒光式指針,已過了十一點。算來她已暈厥五個小時。

晚點名時間早已過了。那麼,一定已經開始搜索了吧。

晚點名時沒看到她出現,一定會立刻搜索她的宿舍房間。不能讓人打開觀音。因為裡面放著預定明天寄出的恐嚇信……。

眼睛習慣後,她在黑暗中隱約看見一樣東西。是手機。她試著伸手。

要抓住手機,手臂必須再伸長五十公分。

她緩緩脫下運動衣,盡量不讓身體的晃動影響下半身。

依照拋魚網的要領罩住手機,試著拉扯袖子。

一度失敗後,再次丟出。這次外套拉鏈順利勾住手機的邊角。

只要這樣做便能拿到手機了。為何暈厥之前沒想到呢……。

她無暇懊悔。檢查電池信號,發現還剩一半電量。顯示收訊狀況的信號,雖然只有一格好歹也出現了。

「是楠本嗎?」

她打去學校事務室,嘟聲還沒響就被接起了。是風間的聲音。

「我到處找你。你現在在哪?」

「車庫。」她說左右大腿都被機械夾住了。

「那是幾點的事?」

「六點半左右。」

她回答的聲音帶著不耐煩。有空問時間,不如趕快來救她。

「你等著。我現在派人過去。」

「麻煩您了。」

「你怎會被夾住?是意外嗎?」

「……不是。是被人害的。」

「是誰?」忍吞下黏稠的口水。

「岸川嗎?」

是的。噴出防身噴霧時,視野一隅捕捉到偷襲者的臉孔。正如風間所言那是沙織。

「楠本,今天晚點名時沒出現的,不只是你。岸川也消失了。行李都還在。你和岸川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

這時,鐵卷門旁的小門開了。隨即亮起燈光,可以清楚看見站在那裡的人物。

是宮坂。左手拿著對講機,右手拿著看似文件的東西。

「救我!快點!」

宮坂走過來。

「你在幹什麼?不是這邊!是那邊!」

忍伸出手,指向機械車位的操作鍵面板。

但宮坂還是筆直走近她。然後,在手機之前掉落的位置駐足後,一邊俯視著她一邊把對講機拿到嘴邊。

「在車庫發現楠本了。果然被機械車位夾住了。」

果不其然,對講機那頭的人好像也是風間。

「你還杵著幹嘛!」

忍從下方瞪視宮坂,對著他的腳邊扔出運動衣後,重新握緊手機。

「教官!請你對宮坂說。叫他趕快按下按鍵。拜託。」

「很痛苦嗎?」

「那當然!」

「別拿宮坂出氣。他是聽我的指示在行動。」

「教官——」

「我還沒聽到你的回答。你和岸川之間出了什麼事?告訴我。只要說出來我就讓宮坂按下按鍵。」

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聽到什麼。這分明是——牢問。

風間似乎對宮坂下達了某種指令。宮坂朝對講機輕輕點頭後,原地蹲下,把右手拿的紙張放在地上。

幾乎同時,手機傳來風間的聲音。

「那是從岸川的房間找到的。」

宮坂放在地上的,是自己寄給沙織的信。還有信封。

「我記得你說過,只是跟她開個玩笑對吧?可是,就內容看來,好像並非如此。」

「為什麼……」

「為什麼我知道是你寄的?你是想這麼問吧?」

風間似乎再次對宮坂下令。只見宮坂拿著一個信封,湊近她的臉。

「還是塞著嗎?」風間大概是在說她的鼻塞。

「沒有。」

「那你應該懂吧?」

「……是。」信封散發薄荷的氣味。

她回想桌子抽屜。的確,信封信紙是壓在薄荷油的瓶子底下。

把信封交給沙織時,風間就已注意到上面沾染的氣味。然後,昨天撿起的手帕也散發同樣的氣味。所以他才猜出寄信人是誰。

沙織或許也是基於同樣理由發現的。就在昨天,她開玩笑坐在沙織膝上時。從口袋冒出的手帕氣味,或許被沙織聞到了。

「說話!」

忍把臉撇開,避著信封,開口說道:「沙織開車撞死人。那是我的未婚夫。」

當時在現場目睹的一切,至今清晰烙印在視網膜。

那是兩年前的六月六日。地點在大馬路後面某條人煙稀少的後巷。屆滿三十歲的和馬,在那裡開了設計事務所。

就在她前往事務所,準備找和馬一起吃午餐時。從建築物走出的和馬,帽子被風吹跑了。

追著帽子跑到路上的他並沒有錯。錯百分之百是在那輛以高速駛來的氧化鐵紅色的廂型車。是那輛車在單行道逆向行駛。

「你看到駕駛的臉了嗎?」

「沒有……」關於握方向盤的人物外型,她只知塊頭很大,以及,是個女人,就這兩點。

「那麼,你為何可以斷言是岸川?」

「我當然可以。因為車型,與顏色。」

那輛車肇事逃逸,消失在轉角的過程中,她一直以目光追隨。雖未看見車牌,但車尾的形狀,以及最重要的車身顏色被她深深記在腦海。不是磚紅色也不是蝦紅色。是氧化鐵紅色。

這雙做室內設計訓練出來的眼睛,哪怕是再怎麼微妙的色差也能分辨出來。逃走的車子與沙織的車子,兩者分明是同色。

和馬被撞時,是個陰天,時間是在午後一點多。與沙織的照片條件相同。所以更加不可能有錯。

「你是抱著什麼盤算寄信?」

「可以救我了吧!」

「你是怎麼盤算的?」

「我不想說。」

「上課時聽過了吧?」

「聽過什麼!」

「『好警察、壞警察』的故事。」

「是。」

「你讓那些信扮演『壞警察』。然後自己扮演『好警察』,假裝是支持岸川的。於是,岸川總有一天會把真相告訴你——你是這麼盤算的吧?」

「答對了。您說得沒錯。好了,我已經全部都說了。快點救我!我快冷死了!」

現在感到的寒意一部分是風間帶來的。他究竟看穿了多少?和此人說話時就好像全身衣服都被剝光了。

「現在你應該可以老實說了吧?」

「到底要叫我說什麼!」

「你不惜辭去之前的工作立志當警察的真正理由。」

和馬死後,她什麼也不想做。工作也辭掉了,緊閉窗帘窩在房間,整天只是這麼呆坐著。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想做的事,是在這樣過了整整一個月之後。

「我想親手將嫌犯……」

「逮捕到案嗎?」

「……是的。」

身為普通老百姓,那肯定不可能。唯有成為擁有搜查權的警察,才是達到目的的唯一方法。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退學。因為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沙織似乎逃走了,但被捕應是遲早的問題。等她被逮到,肯定也會說出駕車肇事逃逸的事。

「你不想留下嗎?」

「不想。別扯那個了,請趕快命令宮坂!叫他按下按鍵。快點!」

「楠本。」

「怎樣啦!」淚水奪眶而出。「到底有完沒完啊,真是夠了!」

「你的任務真的結束了嗎?」

「……什麼意思?」

「你為了逮捕嫌犯而進警校。結果同期之中湊巧就有那個嫌犯——這麼巧的事,你認為現實生活中真的會發生嗎?」

「說這種話有什麼用,實際就是發生了我也沒辦法呀!」

駕駛者的外型。車子的形狀與顏色。這麼多條件都吻合了。嫌犯就是沙織。毋庸置疑。

宮坂似乎再次接到指令。只見他微微頷首,在信紙上又放了什麼。

是照片。共有三張。三張拍的都是沙織以及車子。

「那也是在岸川的房間找到的。」

忍盯著照片。三張,都是和自己見過的那張照片在同一時間拍攝的。不同之處有兩點。一個是拍攝者站的位置。另一個是車子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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