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牢問 第五節

她小跑步沿著夕陽照射的走廊前進。

「辛苦了。」

「辛苦了。」

一邊與錯身而過的學生打招呼,來到通往體育館的走廊後,忍放慢腳步。四步以上的移動必須用跑的——對於節省時間而言這是好規定,但肌肉酸痛的雙腿卻有點吃不消。

正要經過訓練室前時,在卧式舉重的角落發現宮坂定的側臉。室內,沒有別人。

忍走近那張側臉。巡邏車可以等一下再打蠟。

「你還好嗎?幹嘛那樣逞強。」

忍一邊出聲,一邊瞥向宮坂的右手。不知是哪裡受傷,手腕戴的護腕露出一截繃帶。

「這不算什麼。」

「就算沒事,一個人練卧式舉重也很危險。」

忍說著,這次不是從旁邊,而是站在宮坂的頭部俯視他。

「要我當助手嗎?」

宮坂搖頭。忍無視他的答覆,輕輕伸手扶著杠鈴。

「這間學校,預算是不是用錯地方了?」

「怎麼說?」

「卧式舉重床起碼該裝個安全桿才對吧?可是車庫卻是機械式立體停車場。明明空地還多得是。」

「那種抱怨你應該去跟校長說。」宮坂抖動臉頰舉起杠鈴。

「對了宮坂,上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說什麼?宮坂的表情如此質疑。

「我是說平田。那個人,也沒和大家打聲招呼,突然就退學了不是嗎?」

宮坂瞬間飄忽的眼睛,被忍眼尖地看得一清二楚。

「平田離開,是這周二的事吧?他其實挺努力的,為什麼會走呢?我有點好奇。跟他最要好的就是你,所以我想你也許知道其中原因。」

「這是你拿手的偵訊嗎?」

說完後,宮坂哼了一聲,再次舉起杠鈴。

「女子宿舍里,已經流言四起了。大家都在猜測那前一晚,八成發生了什麼事。你忘啦?那晚教官不是叫我們跑二十五圈操場嗎?之後,立刻就有人看到了。」

「看到?看到什麼?」

「一張告示。據說就貼在男生宿舍門口。上面寫著『內有有毒氣體產生』。」

宮坂閉上眼。大概是不想被人看穿內心的動搖吧。

「若說只是惡作劇未免太惡質了。其實,該不會是有人鬧自殺吧?」

宮坂咬緊牙關,再次舉起杠鈴。表情無法判讀。

「宮坂,你這人只要對自己不利就會什麼都聽不到。真是方便的耳朵。算了,剛才說的也不重要——然後,我想再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真的是風間教官派來卧底的?」

宮坂睜開眼,想把杠鈴放回架子上。但忍阻止他。

「回答我。」

「放手。」

也許是手腕痛,宮坂的臉孔扭曲。忍置之不理,徑自把自己的體重加在杠鈴上。

「我問你,你到處打聽,什麼事都會向風間教官打小報告吧?大家都在私下議論你喲。你不知道嗎?」

「放、手!」

寄給學生的郵件,會送到通稱「通信」的房間。學生聽到校內廣播後,再去通信室領取。如果正好有事無法在聽到廣播後趕去,事後就由指導教官轉交給當事人。想必,風間也曾把信交給沙織。

不管怎樣,風間絕對有可能知道沙織收到信的事。這點並不稀奇。

但那是匿名寄出的信。不可能連寄信人是誰都看穿。

然而風間還是發現了。箇中原因,說不定這個宮坂會知道。

「就在最近,你也向風間教官告密過吧?」

忍把體重更用力壓在杠鈴上。宮坂的雙手已落到胸口的位置。鎖骨一帶稍微被鐵棒壓到。

「痛苦嗎?說出真話我就幫你。」

嗚!咳嗽般的呻吟自宮坂的口中冒出。

「說實話!你打了誰的小報告?內容是什麼?」

「你……說的……誰……是指……誰?」

忍直視宮坂的眼睛,以此回答他的質問。

「我……什麼也……沒說。」

當宮坂這麼說時,眼睛並未飄開。看來應該不是謊言。

「好吧。我只是開開玩笑。」

忍替他把杠鈴抬到架子上。

宮坂坐起上半身後,好一陣子都在用力聳動肩膀。最後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開口說道:「你恨風間教官嗎?我懂。畢竟之前的臨場課,他讓你很丟臉。」

「那種事我才不在意。」

「不管怎樣,楠本,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但是,一旦被風間教官盯上就完了。你絕對逃不了。一定會被他看穿。」

宮坂朝腳邊的水瓶套子伸手。

「不過,那也沒辦法。學生一旦有可疑的舉動便得徹底調查。那本來就是指導教官的職責。」

宮坂從套子取出水瓶。

忍看了,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宮坂正要送到嘴邊的,不是普通的寶特瓶,是綠色容器——廁所專用清潔劑。

「慢著!你在想什麼!」

忍雙手往前伸,企圖阻止宮坂。但宮坂卻不管不顧地喝下瓶中液體。

「是水啦,只是普通的水。」

宮坂說著,以手背抹唇,忍狠狠拍打他的肩膀。

「這已經遠超過所謂的低級趣味了。你居然用這種容器!」

「這個啊,是我的護身符。」

「啥?莫名其妙。」

「楠本,你講得沒錯,我是風間教官的間諜。不,其實也沒那麼誇張。我只是奉教官之命,把我留意到的事項向他報告。」

宮坂再次舉起清潔劑的瓶子送到嘴邊。

「當時,我只是分開向教官報告了兩件事。有人私藏泡澡劑帶進學校,廁所清潔劑不見了。這兩件事我是分開說的喔。但教官立刻把那兩件事聯想到一塊。一下子就識破真相——有人企圖製造硫化氫。」

宮坂說到這裡,驀然,以容器輕敲忍的大腿。

「好痛!你幹嘛!」

「到現在還肌肉酸痛吧?」

「嗯。」

「我也是。跑操場二十五圈。你可知風間教官為何突然做出那種命令?」

不知道,她搖頭。

「是為了搜證。叫我們去跑步的期間,教官搜查了男生宿舍的房間。然後,他把平田偷藏的清潔劑裡面的液體換成水。」

「……你在唬我吧?」

「是真的。唉,我也因此撿回一條命。所以,這個瓶子,裝滿了我當時稍微嘗到的地獄滋味。所以說它是護身符。」

宮坂對著手上的容器,咧嘴一笑。但是緊接著已開始嘀嘀咕咕自言自語。

他那個樣子,令忍不禁倒退半步。

然而,宮坂從容器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看不見剛才隱約流露的瘋狂。

「和當時的體驗相比,就算挨幾十下耳光,或是叫我連做幾百次伏地挺身,都只算是小意思。今後,即便在這個學校碰上再怎麼痛苦的事,我也能夠熬過去。——楠本,你其實打算當刑警吧?」

「才不是。說不定,我也會像平田一樣退學。而且就在不久的將來。」

「是嗎?那太可惜了。我立志當刑警,所以本來還覺得你會成為好對手。」

「真遺憾。如果我真的打算當刑警,那又怎樣?」

「那我想給你一個建議。你也該擁有一個護身符。少了你這個對手,我會很沒勁。」

宮坂再次在卧式舉重床躺下時,門口出現幾人的動靜。

忍與進來的那群人擦身而過,離開訓練室。

穿過體育館就是車庫,這是一座寬十公尺、深四公尺的長方形建築物。每次看到這個,總會聯想到羊羹。

從鐵卷門旁的小門進去,不免慶幸自己穿著長袖運動衣。地面與牆壁都是光禿禿的混凝土,因此空氣相當冰冷。

學校擁有的七輛車,分別停放在地面一層、地下一層的升降·橫行式停車格。現在上面三輛,下面四輛的車子中,她要找的那輛練慣用警車,就停在地上右邊的停車格。

她開始替那車身打蠟。這是下周一的第一堂課,路檢實習要用到的車。周六周日她要離校,所以現在不打蠟就沒時間了。

她很討厭汽車,但是使用車子那天正好輪到她當教場值日生,所以只好硬著頭皮進行這項作業。

不過讓她耿耿於懷的,還是風間。

果如預想,平田似乎企圖用硫化氫自殺。結果被風間阻止了。但風間不是好言勸阻。而是私下將清潔劑的液體調包,默默旁觀平田的反應。那就是風間的做法。

或許他是個性格彆扭,令服部之流望塵莫及的男人。

突然間,她感到腳下猛然一沉。現在自己站的車格開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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