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牢問 第三節

垃圾袋與刷子從家裡帶來即可。小桶子和水杓可以向寺里借。另外還需要的是線香與鮮花。要去哪兒買……。

不,慢著,說不定那兩樣,他母親都已準備好了。

忍在紙上列出替和馬掃墓所需的用品後,抓著筆的手尋找面紙。

不知不覺,又鼻塞了。又吃了一顆鼻炎葯後,她看著桌上的月曆。

凝視後天六月六日特別標明的黑圈,視野不禁模糊。

她又抽了一張面紙,這次是壓在眼睛上,一邊想著要打電話給和馬的母親。

現在不是操心線香與鮮花的時候。仔細想想,更重要的大事都還沒談妥。必須趕緊決定後天幾點在哪碰面。

說不定,兒子生前的未婚妻要在忌日一同去掃墓,會讓她很不愉快。據說做母親的往往在心底深處都想獨佔兒子。

手機現在被教官室保管。只有周六周日才准使用。無奈之下從皮夾找出電話卡後,忍打開桌子抽屜。

挪開薄荷油的瓶子,把底下壓著的信封信紙放到桌上。

雙手戴上犯罪搜查實習課用的白手套,吐出一口氣後,以水性簽字筆開始寫字。

「敬告岸川沙織:兩年前的六月六日,你犯下的罪行,我都知道。別以為撞死了人可以就此逍遙法外。你絕對逃不了。趕快俯首認罪去自首吧。」

寫好後,她一邊檢查自己的筆跡有無露出馬腳一邊重讀。

這是第六封。或許是已經寫習慣了,左手寫的字,比起以前工整許多。

或許該另找方法來掩飾筆跡了。她這麼想著,一邊把信紙塞進信封,貼上郵票。

等後天掃完墓,這次還是搭電車吧。坐到儘可能遠離學校的鄉下小鎮,再把這個投進郵筒就行了。

她把信封收進觀音深處。

把臉轉向床上,隨手扔在那裡的素描簿映入眼帘。本想把那個也收起來,但忍中途停手。

她花了十分鐘的時間,仔細畫出一張和馬的肖像畫。

然後,換上運動服走出房間,拿著電話卡,走向宿舍大廳。

公用電話前,排著小小的隊伍。一周到了後半,傍晚總會看到這種情景。

除了打電話,還有兩件事必須馬上做。其一,是向指導教官風間報告沙織的事。另一件事,是把明天要上的臨場 課大致內容通知第三組的成員。

她實在提不起勁,也感到呼吸困難。好不容易結束一天的課,還有無止境的雜務追在屁股後頭。明天傍晚,還要替練慣用的警車打蠟。

她與去餐廳的學生們逆向而行,先去教官室。

風間在自己的位子上拿著文件。桌上收拾得很乾凈。桌墊上只放了黑漆茶杯。

忍在風間的斜後方立正,開口說道:「我是楠本忍。報告教官。岸川沙織自第五堂課已回去上課。她只是輕微的暈眩,所以已經沒事了。沒有任何異常。」

既然受命擔任保健委員,就得隨時將學生的健康狀況通知指導教官。

「知道了。辛苦了。」

聽到風間回話的同時,鼻子深處痒痒的。她慌忙在口袋找手帕。

來不及了。忍以手心捂住嘴巴打噴嚏。來不及用上的手帕,與電話卡一起掉落在風間的腳邊。

風間彎身撿起手帕與電話卡,遞還給她。

她不確定風間的視線鎖定在何處。帶著些許困惑,忍低頭行禮,接過掉落的物品。

「花粉症嗎?」

「是。鼻塞很嚴重。」

「後天有法事是吧?」

周末假期要外出時,按照規定必須在外出及外宿專用的本子上填寫目的與去處。她在這周剛開始時已填上「掃墓」。

「是。我要去替祖母掃墓。」

說完後有點後悔。應該說祖父才對。如果與和馬一樣是男的,相對的,說謊的程度本來可以低一點。

「別忘了口罩。」

風間站起來,走到窗邊放的柜子。用鑰匙開門。

柜子里放著紙箱。裡面,塞滿三十支手機。

「趁現在,把你自己的拿走。」

「可以嗎?」

本來,手機只有在周六日的早上才能領回。

「沒關係。」

「謝謝教官。」

電話卡掉地果然是對的。忍用這句話總結這小小的幸運,探頭往箱內看。

外形相似的很多。但是,要找到自己的手機很簡單。只要找會隨光線照射角度變色的機種就行了。外殼有偏光塗料的手機並不多。

「楠本,我剛剛正好在看你的資料。你以前,好像是做室內設計的吧?」

「是。」風間關上柜子門,回手指著自己的桌子。

「你認為如何?這張桌子的周遭擺設。」

「恕我直言,實在談不上洗鍊。」

「噢?那麼,該怎麼改變?」

忍把風間的辦公椅挪到旁邊,改而從背後的電腦桌將藍色電腦椅拖過來。

「考慮到接下來的季節,應該盡量選用涼爽的寒色系。還有——」

桌墊的綠色太深也令人介意。掀開一看,背面也是同樣的綠,但比表面的色調稍淺。

她拿起茶杯,索性把桌墊整個翻面。

「這樣或許比較好。」

「用來工作不嫌太亮嗎?」

「不會。」忍把漆黑的茶杯放回翻面後的墊子上。

「有這個重點點綴便可取得平衡感。」

「原來如此。氣氛整個都變了呢。」

風間的白髮或許會有點破壞這種平衡。把椅子與桌墊恢複原狀,她倏然閃過這個念頭。

「以你的才華,想必應該有很多人委託你設計吧?」

「還算過得去。」

「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

「教官請說。」

「你為何不惜拋棄那種才華立志當警察?」

忍不停朝他眨眼。

「做了兩年室內裝潢的工作,覺得還是不適合自己。於是,決定向從小憧憬的警職挑戰——你報考警校時,在面試那關是這麼回答的。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當然。」

「我倒覺得似乎有更強烈的動機。」

「並沒有。」

「好吧。對了,今天你畫的是誰?」

差點脫口反問「啥?」時才醒悟教官是在說肖像畫社團。

「岸川同學。」

「是嗎。那你昨天畫的是誰?」

這次,她真的脫口冒出一聲「啥」。社團活動一周只有一次。

「你的這裡,」風間在胸前做出敬禮的姿勢,指著手掌的側面,「被鉛筆弄黑了。」

「是。正如剛才所說,今天我在社團活動畫了畫。」

「不,你的手,除了周四之外也會弄髒。不管有無社團活動,你不時會在房間畫某人的肖像。不是嗎?」

「……教官說得對。」

「是誰的肖像?」

「可以讓我保留這個秘密嗎?」

風間微微點頭,坐在椅子上,再次拿起資料。

「今天,我聽服部教官說。你好像很擅長偵訊。」

「會嗎?我倒覺得只是成功地模仿了刑警連續劇。因為我從小就愛看電視。」

「不,就連難得誇獎學生的服部教官都很肯定你。你是有才華的。你不想試著一展長才嗎?」

「您是叫我走刑警那條路?」

「是的。」

「我會考慮。失陪了。」

她行以一禮走向出口。

「還有。」

風間叫住她的聲音,和之前的音調有點不同。

「岸川常常收到信。」她雖轉過身,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寄那個的,是你嗎?」

她感到眼前有點晃動不定。風間怎會知道?

不是。差點說出口的這句話,在最後一刻被她吞回肚裡。

「……是我。」

她只能承認。風間有一雙火眼金睛。對此人撒謊也沒用——

「為什麼?」

「教官是指什麼?」

「你為什麼要特地做這麼麻煩的事?如果對岸川有話要說,直接當面告訴她應該就行了。」

「那個,純粹,只是惡作劇。只是跟她鬧著玩的。」

風間從資料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因為沙織……岸川同學,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要精神再鬆懈一點,聲音就要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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