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牢問 第二節

第一多功能室——要說這房間有哪裡不對勁,那八成就是窗帘的顏色了。彷彿在青綠色之中摻雜灰色,是暗沉粗俗的顏色。若依照日本工業規格慣用色彩名稱的說法應該算是銹淺蔥色吧。

窗邊放著這麼沉悶的顏色,簡直品味糟透了。枉費地上特地鋪了單層杉木地板,總覺得整個房間冷得要命。

「差不多就這樣吧……」

沙織的聲音,令她的視線自窗帘回到眼前。

「畫好了嗎?」

沙織點點頭,把素描簿反過來給她看。但是,上面畫的臉孔,終究難以說很像自己。

忍不禁沉吟。

「或許是內部配置還差了一點。我的額頭,有這麼窄嗎?若只看整體輪廓倒是很像在照鏡子。」

「內部配置……嗎?不愧是以前賣過傢具的,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拿橡皮擦去擦畫紙的沙織,臉色已恢複紅潤。

之前在偵訊模擬途中,突然推倒桌子倒在地上時,她的臉色慘白毫無血色,但現在似乎已經恢複如常。

「拜託,什麼賣傢具的太難聽了吧。請喊我室內裝潢設計師好嗎?」

「遵命。忍姐,你才二十六吧?」

「對呀。比你老兩歲。」

「真厲害。這麼年輕就考取執照,在工作上獨當一面了。而且,現在居然拋棄那種資歷想要當警察。該怎麼講……呃,就連對人生的氣魄都不一樣。」

「你又誇張了。」沙織自己報考警察的動機又是什麼?

——我想從事對社會有益的工作。

忍從記憶中搜尋第一次開會時應該從她嘴裡聽過的話,一邊把自己替她畫的肖像畫拿給她看。

「如何?很像吧?我特地把你畫得比較年輕。這個,是兩年前的沙織。我是一邊回想照片一邊畫的。」

「照片?」

「你忘啦?剛入學時,我們幾個女生不是偷偷互相給對方看過相簿?當時,你給我看過照片。你還說是因為那張『把臉拍得最小』。就是你和汽車一起拍的那張。」

噢——沙織開口點點頭,忍也跟著再次將兩個月前看到的那張照片在腦海重現。

拍攝地點,是街頭看似停車場的場所。照片中央,站著身穿短袖洋裝的沙織,左側是廂型車的尾部。

日期是兩年前的五月,天氣微陰。相片背景中的街頭時鐘指著午後一點。

「沙織的車子很酷耶。記得你說是你哥開過的舊車?」

「嗯。不過,那輛我幾乎都沒在開。」

「為什麼?」

「因為,沒有相當的勇氣實在不敢坐上去。那麼花俏的顏色,太丟臉了。」

照片上廂型車的車身顏色,一般人應該會把那種暗沉的紅色稱為磚紅色。但是,在鑽研過配色的人看來,那顯然比磚紅色還要再暗一點。應該稱為氧化鐵紅。

不過沙織的感覺好像有點異於常人。通常,應該不會說氧化鐵紅那種顏色太花俏吧?

「不過,」忍翻開素描簿,「沒想到像沙織這麼強壯的人說倒就倒下了。真的,嚇我一跳。」

「我只是有點頭暈。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沙織被男學生背去保健室後,忍連午餐也沒吃,一直在旁邊照顧她。

「怎麼搞的?出了什麼事嗎?」

忍並未刻意壓低音量,如此問道。

這個「肖像畫社團」使用的第一多功能室,現在,有六名學生在畫圖。講師是在縣警局鑒識課擔任肖像畫搜查官的警部補,剛才就已離開。因此,兩人一組的學生,全都在私下交談。

沙織把嘴巴湊到忍的耳邊。

「最近,我收到莫名其妙的信。是匿名,內容類似恐嚇信,我大概已經收到五封了。所以,我很害怕,有時連晚上都睡不著……」

她說這幾天身體尤其不舒服。

「恐嚇信?該不會是像那種不幸的連鎖信?」

「可能和那個有點不同。」

「不然是寫什麼?」

「該怎麼說才好……類似『我知道你以前干過的壞事』吧。」

「超恐怖……那你猜到是誰寄的嗎?」

沙織搖頭。

「不過,我想應該是這裡的學生。只是直覺。」

「那你得小心一點。你有催淚噴霧嗎?最好隨身放在口袋裡。」

連我都一直這麼做——忍說著拍拍褲腰給她看。

「晚點再向你借吧。」

「可以呀。對了,你通知教官了嗎?」

這麼說出口之前,腦海已浮現指導教官的臉孔。

風間公親。

打照面至今還不到兩周,所以還未搞清楚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只是抱有「此人無懈可擊」的強烈印象。

沙織再次搖頭。

「我再觀望一陣子。因為我猜想應該只是惡作劇。」

「喂,若是找到嫌犯,我們一起送交警察吧——呃,這裡就是警校……」

就在沙織露出虛弱的笑容時。一旁,「那個,岸川同學。」男生的聲音響起。

「我試著畫了一下,你看這樣如何?」

忍與沙織一同朝聲音的來源瞥去。

石山從下方抓著素描簿,對著這邊。上面畫了沙織的臉。濃眉尖下巴。是巧妙強調出個人特徵的出色肖像畫。

「石山,那張畫,送給我吧。」

沙織的臉有點發亮。也難怪。之前,沙織想必沒有什麼被男學生當成模特兒的經驗。

「你想要?好啊,那你拿去吧。」

石山的手鬆開原先抓著的部分。於是,臉部以下畫的東西露出來。那是以漫畫風格變形的女性裸體。

「你有病啊!」

忍站起來,對著故意邊行禮邊逃跑的石山丟橡皮擦。

「讓那種人當警察真的沒問題嗎?」

轉過身一看,沙織的眼中已蓄滿淚水。

「謝謝——忍姐,之前也是你幫了我吧?」

「之前?」

「上犯罪搜查課時,我差點又挨打,結果你就舉手了。我好開心。」

忍輕輕搖手,意思是叫她別放在心上。

「不過,服部教官還是那麼討厭。個性那麼陰險,偏偏只有嘴上特別客氣,噁心死了。」

沙織低聲吸鼻子,以指尖按著眼頭促膝靠過來。

「忍姐。」

「嗯?」

「你是站在我這邊的吧?」

「當然。」

「那麼,今後,你也不會拋棄我或背叛我?」

忍凝視著沙織的眼睛對她點頭。

「絕對喔。絕對不能背叛我喔。」

沙織把手放在忍的膝上。一看之下,沙織的手背有塊瘀青。八成是服部的指示棒敲出來的。

忍轉眼看沙織的臉,可以看出她的肌膚有點粗糙。眼神也不安定地游移。也許是連日來的緊湊課程,也可能是「莫名其妙的信」,讓她罹患輕微的精神官能症。

「知道了啦——那好,我倆一起去找吧。找出那個寄恐嚇信給你的犯人。」

「怎麼找?」

「那當然只能一個一個慢慢去調查了。不過,要讓涉嫌人招供,有一個絕佳方法。『好警察、壞警察』或『耳語法』那種伎倆,相較之下不過是開胃小菜。」

「是什麼方法?」

「牢問 。」

「Roo Mon……呃,那應該不是西式甜點的名字吧?到底是什麼?」

「想知道?那麼,你先在椅子上跪好。」

紗織在堅硬的椅子上乖乖屈膝跪坐。

忍背對沙織,把屁股放在她的大腿上。

「好重!」

「很痛吧?這就是牢問。正確而言是牢問的一種,這叫做『抱石法』。在江戶時代,就是這樣讓罪犯自白的。」

忍搖晃身體,繼續施加體重。

「首先,讓罪犯跪在凹凸起伏的洗衣板上。然後,把大石頭放在大腿上,對罪犯說:『快招供!只要招了,我就把這石頭搬開。』那樣很痛苦喔,哪怕是最頑固的罪犯據說都會乖乖自白。」

「大概有多重?」

「五十公斤左右的石板,堆上很多片,最後好像重達五百公斤喲。」

「真的?如果是五百公斤的話……」

「等於十個我。若是你的話是七個。」

忍自以為在開玩笑,沙織卻沒反應。

「你怎麼了?」

忍從沙織的大腿下來轉身看她時,宣告下課的鐘聲響了。

不,沒事。沙織說著站起來,臉上已無表情。她把素描簿夾在腋下,徑自朝出口走去。

然後,她在男生聚集之處停下腳步,默默拿起石山的素描簿,把剛才那張肖像畫撕掉後,邁步走出房間。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