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牢問 第一節

「聽好,各位同學。偵訊沒有什麼教科書。要做得好只能靠經驗累積,自己多下工夫才行。」

楠本忍不管教官的說話聲,在桌下偷偷脫鞋。那個穴道叫什麼來著?名稱忘了,但位置她知道。是大拇趾的趾甲。

她緩緩彎身,伸出手,隔著襪子用力按壓趾甲根部。

「不過,還是有一定要抓住的基本重點。首先是涉嫌人的……等等……情報……」

教官的聲音,倏然遠去。驀然回神,脖子已低垂。

忍聳肩瞥向前方。幸好,教官服部正背對這邊。

手離開襪子。不行。就算再怎麼按穴道,還是不覺得有效。難道沒別的方法了嗎?可以趕走瞌睡蟲的好方法……。

正準備試圖回想但眼皮已落下。忍慌忙握住自動鉛筆。

「我再重複一次。首先,要牢牢掌握關於涉嫌人的資料。家族成員、交友關係、學歷、經歷、血型……。能夠掌握的情報全都要記在腦中。如果沒有先做到這一步,就不能進偵訊室。」

這樣總該會清醒了吧?她拿自動鉛筆的筆尖戳手腕。

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彷彿全身都被麻醉了。

「先記住這些資料,接著該做的是觀察。讓對方說話的期間,要定睛注視對方的臉。這也是偵訊的基本。——對了,今天的教場值日生是誰?」

應聲回答的,是岸川沙織。

「請到前面來。由你來扮演涉嫌人。」

服部命令沙織在講台準備的桌前坐下後,繼續說道:「好,各位同學,你們知道人腦分成左右兩邊對吧?一邊管感情,另一邊管理性。那我問你們,掌管感情的,是左腦還是右腦?」

服部朝坐在第一排的男學生努動下顎。

「你來回答。」

被指名的學生站起來,服部把手上的指示棒前端,抵在沙織的手背上。

「要仔細想清楚喔。如果錯了,你親愛的夥伴可是會倒霉喔。」

「左邊吧……我想。」

「你要回去重念中學嗎?」

服部說著,拿指示棒狠敲沙織的手。沙織的肩膀猛然一抖,挨打的手微微一縮。

「掌管感情的是右腦。右腦操控的,是身體的左半邊。因此,人的心情會表露在左臉。」

忍搓揉眼皮。

她知道自己為何會打瞌睡。是早餐後吃的花粉症藥物所致。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任由鼻塞發作連打幾十次噴嚏算了。

朝手錶一看,再過十分鐘就下課了。

只要熬過這第二堂課,接下來有一個小時的午休。屆時不吃午餐直接回宿舍吧。小睡片刻。第三、四堂課也都是坐著聽講,不過只要先睡一下,應該就不會被睡魔攻擊了。

第五堂課不用擔心。今天是周四所以是文化社團活動。只要拿起鉛筆在素描簿上作畫,就不可能再打瞌睡。

「知道了嗎?偵訊的時候,要留意觀察涉嫌人的左臉。這樣的話,多半可以看出對方是在說真話,還是在說謊。」

忍把自動鉛筆放回鉛筆盒。順手從口袋取出手帕,覆在嘴上,深吸一口氣。

涼風直衝鼻腔。

為防萬一事先灑上的薄荷油,比起按穴道和自動鉛筆,的確更有效。不過,很難說已睡意全消。這樣子要再撐十分鐘恐怕很困難。

「不過話說回來。當然不可能所有的涉嫌人都會這麼輕易地滔滔不絕。他們多半坐在椅子上成了化石。面對這種棘手的對象,該探取什麼手段呢?首先,最為人所知的就是『好警察、壞警察』這個方法。換句話說也就是這樣。」

服部踢桌腳。然後,對著再次嚇得一抖的沙織:「喂!還不趕快說實話!」

這麼怒吼後,突然轉為平穩的語氣說:「你什麼也沒做吧?嗯,看到你那誠實的眼睛就知道。你絕對做不出壞事。」

忍扭過身,拚命忍住呵欠。果然如她所擔心的,眼皮再次變得沉重。

「——總之,如果做得誇張點,大概是這樣吧。簡而言之,一人扮黑臉,一人扮白臉來接觸涉嫌人。於是涉嫌人對扮白臉的刑警感到溫情就會自白了。這是很古典的招數,但對方若是初犯正感到害怕,多少還是可以用一下。」

到此地步,索性,就睡吧。

入學時,曾聽前期的學長說過。上課期間打瞌睡的人,二話不說一律開除。那應該不是嚇唬人的吧。在培育必要人才之前,篩除不需要的人才。這就是警察學校。

不過,只要不被發現應該就沒問題。服部的眼睛一如往常,不知為何只盯著坐在前排的學生。自己坐在最後一排,應該不會露餡。

「不過,如果這樣,對方還是堅守沉默時該怎麼辦呢?還有什麼別的方法?有人可以回答嗎?」

服部再次拿指示棒抵著沙織的手。

「我!」

忍期待此舉能趕走睡意,立刻舉手。不等服部反應,徑自起立。向前跨出的腳,搖晃不穩。就像在水上的小船行走。

走近服部後,她對著服部的耳朵,覆手湊近嘴巴。然後像要講悄悄話般表演一番後:「好,答對了。」

服部避開她,接著指示棒也離開沙織的手。那根棒子無意義地敲打黑板,或許是為了掩飾他的尷尬。

「換句話說,在偵訊當中,讓另一名刑警進來,附耳說幾句悄悄話就行了。只要裝個樣子就行。只要假裝說悄悄話,光是這樣就能讓涉嫌人突然感到不安。最後耐不住那種不安,就會開始自白了。」

看來自己的想法太天真。雖然站在黑板前,受到全體同期生的注目,腦袋還是很沉重,眼前的景象都在不停晃動。

正當她連站都站不穩時,服部朝她射來評估身價般的視線。

「楠本,你打算當刑警嗎?」

「不。」

「那麼,你的志願是哪裡?」

「還沒決定。」

「是嗎?那好,你在這兒坐下。」服部的棒子指的,是沙織對面的椅子。

「那就請楠本再示範一下偵訊的情形。岸川,你扮演酒駕逃逸的涉嫌人。假設昨晚,你駕駛一輛藍色汽車,在縣政府前的十字路口撞到人。不管楠本對你說什麼,你都要否認到底喲。——好,楠本,你開始偵訊吧。」

忍在椅子坐下,與沙織對峙。

今天是六月四日。入學典禮至今已過了兩個月,初任課第九十八期短期課程的學生人數也從四十一減至三十六。退學的五人都是男生。六名女學生至今無人淘汰。

面對六人之中身材最高大的沙織時,最矮小的自己,不得不擺出仰望的姿勢。昏昏沉沉的現在,弄得不好說不定會脖子向後折斷。忍好不容易才撐住,開口說道:「說到你的車子,是什麼顏色來著?」

「藍色。」

「你昨天晚上,在某間店裡喝了一杯吧?」

「沒有。我不喜歡喝酒。昨晚很早就睡了。」

「是嗎?可是,那就怪了。事實上,昨晚有一輛藍色車子撞到人。現場遺留的烤漆碎片,和你的車子完全一致。」

「那是你想太多了。同樣顏色的車子在這世上多得很。」

「並沒有。」

「……啥?」

「因為會晒黑。車子也是。只要在外面跑,不管怎樣都會有點褪色。所以,即便是同樣量產的汽車,每一輛的顏色,也會有微妙的差異。對了,你開車經過縣政府前的十字路口,是在幾點左右?」

「好!」

服部的聲音插入。

「剛才的問法也很高明。在這裡不可以問:『你是否經過縣政府前的十字路口?』必須把涉嫌人開車當作既成事實,直接挑明。那樣才會奏效。這種出人意表的發問方式……所以……在心理上……」

服部的話語聽起來又變得斷斷續續。已經到極限了。忍抱著被開除的決心,準備合起眼皮。

沙織的身影在眼前倏然消失,就是在此刻。同一時間,自己的耳朵捕捉到某種東西跌落講台地板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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