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路檢 第五節

「喂,結果是多少?」

「什麼東西?」

「四百乘以二十五。是多少?我們現在已經跑了幾公尺了?」

「不知道。我連想都不願想。待會計算機借你,你自己算。」

茫然聽著走在前面的二人組的對話,宮坂把手繞到背後,扯下黏在背上的T恤。

腰部以下,現在似乎是靠著慣性在跑步。後天大腿的肌肉酸痛不知會是何種程度?想到這裡,就連再多走一步都不願意。

「喂,宮坂。」二人組的其中一人轉過頭,盯著宮坂的臉問。

「你剛才在花壇那邊,和風間教官說話吧?是不是你說錯了什麼話,惹火教官了?」

宮坂搖頭,卻毫無自信。公親。性急。

是什麼惹惱了風間?是因為自己的說話方式等於指控四方田校長是騙子嗎?基於同樣身為教官的立場,感覺自己被侮辱嗎……能夠想到的也只有這些。

走進自己房間,立刻一頭倒在床上。

正值洗澡的時間。門外,絡繹響起眾人朝浴室走去的腳步聲。

不過話說回來。洗澡順序按照宿舍樓層劃分的安排,恐怕值得商榷吧?在一定的時段,整個樓層的學生一齊離開後,照理說遲早一定會發生那麼一兩件失竊案。

宮坂脫下汗濕的T恤,折起來塞進觀音。觀音——用那種佛教用語稱呼單人房的衣櫃,應是根據門的對開方式 ,但是如果不設計得更寬敞一些實在教人難以領情,況且教官持有備用鑰匙也是不容忽視的問題。

就在他一邊這麼想,一邊取出毛巾時,門外傳來某人的動靜。

「打擾一下。」露臉的是平田。

「阿宮。不好意思,可以拜託你幫個忙嗎?」

「什麼事?」

「明天第一堂課是逮捕術吧?」

「對。」

「其實,我上手銬的手法還是不怎麼靈光。呃,該說是動作生疏嗎?所以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陪我練習一下?」

「現在嗎?不趕緊去洗澡就會錯過時間了。」

「只要一下就好。」

實在拗不過合掌拜託的平田,宮坂只好把毛巾放在床上。

兩人去平田的房間。

「那,你試試看。」

面對拿著借來的手銬接近的平田,宮坂伸出手讓他抓住。平田把他那隻手向後扭。

以趴伏的姿勢被壓倒在床上後,雙手手腕感到不鏽鋼冰冷的觸感。銬得有點緊。似乎已卡進皮膚。

「咦?好像比我想像中成功嘛。」

見平田語帶戲謔,宮坂抱著稍微抗議的打算,準備起身。

起不來。

正想起身,便有某種力量把他拖回墊子上。

發生了什麼事?腦袋混亂僅在數秒之間。

「喂,平田老兄。」

他不想讓對方發現他的驚慌。那種心情很強烈。確認自己擠出笑臉後,宮坂努力以開朗的口吻繼續說:「你這又是在玩哪一招?」

床鋪的枕畔,鑲著橫向的鐵架。平田就是把手銬掛在那上面。有一根鐵條,等於是穿過被反剪的雙手形成的圓圈中。難怪他站不起來。

「這個玩笑好像開得有點過分了吧?」

平田露出與他一樣的笑容,默默背過身去。打開房門,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喂——你等一下!」

朝平田的背影吼出的聲音,被關閉的房門輕易擋回來。

宮坂啐了一聲後,試著拉扯手銬。

床並非嵌死在地板上,但是太重了,似乎無法輕易搬動。他被銬在床上幾乎動彈不得。

他的上半身躺在床墊上正感束手無策之際,沒想到平田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拿著可能是放在飲水台的臉盆。

「——真是的,不好笑的玩笑可以停止了。快,幫我解開好嗎?」

平田正眼也不瞧他,徑自把臉盆放到地上,在那上方撕開某個小袋子。是泡澡劑。肯定是前幾天自己扔在廁所垃圾桶的那包。

「我看扔了太可惜就撿回來了。」

平田開始將袋中粉末倒入臉盆。

「你該不會想拿那個代替浴缸吧?不好意思,我完全笑不出來。玩笑明天再開吧。」

「明天?沒有什麼明天。今天就完了。因為我好像已經失去了。」

宮坂將視線自臉盆移向平田的臉上。

「失去什麼?」

「自信,以及意志力。足以讓我留在篩子里的。所以,我要讓一切都結束。」

「結束……喂!你不會吧!」

逃走。平田果然打算逃走。

外食連鎖業與大樓管理公司。平田對這兩者都因耐不住辛苦而辭職,所以宮坂老早就擔心他這次會不會也一樣半途而廢,看來果然被料中了。

把泡澡劑的袋子往地上一扔,平田站起來。接著打開觀音,從中取出一卷膠帶。平田開始拿膠帶仔細堵住門與地板之間的縫隙。

「咦?阿宮。難不成,你以為我要逃走?」

宮坂以眼神肯定,平田嗤鼻一笑。

「那可不行。我怎能讓我老爸丟臉?就算逃回家,也沒臉見鄰居。我根本無處可逃。」

「那你剛才說『沒有明天』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宮。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麼?」

「你知道嗎?我在這個學校最討厭什麼?」

「不知道。是體罰嗎?教官或學長的。」

平田在房門底邊貼完膠帶,接著,又開始貼縱向的門縫。

「不對。那是第二討厭。」

「不然就是校規吧。因為那些規定瑣碎得荒謬。」

「哎呀呀,離答案越來越遠了。那是第三討厭——第一討厭呀,」

下方與左右。平田貼完房門的三邊後,朝宮坂轉身。

「是你喲,宮坂。」

平田的臉上已完全失去笑意。

反倒是宮坂笑了。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對剛剛聽到的話做反應。眼下能做的,只有勉強擠出誇張的笑臉而已。

「你以為幫我扛下反省報告與掃廁所,我就會高興嗎?嗯?」

臉頰立刻開始痙攣。肌肉僵硬,已經無法再笑下去了。

平田再次朝觀音伸手。接著取出的,是綠色的圓筒形容器——那是廁所專用清潔劑。

「理科很強的你應該知道吧?含有硫黃的泡澡劑,與酸性清潔劑。將這兩者混合之後會怎樣——」

好像聽見某種聲音。肯定是血色從自己臉上消退的聲音。

「你放心。今天要結束的,只有咱們兩人。」

宮坂在床墊上扭動身體。扭得肩膀關節都快脫臼了。

什麼也沒發生。只有床鋪的鐵架與手銬鏈子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而已。

「其他人全都沒事。因為我剛才已經在宿舍門口貼了告示。上面寫得很清楚:『內有有毒氣體產生』。」

「還有,別人。」

曾幾何時,喉嚨變得好乾。

「還有學生。在二樓以上。」

平田不為所動。他知道硫化氫比空氣重。

「你好像沒有仔細想過。看到別人故意表現得比自己差勁,會是什麼心情。」

宮坂試著踹隔間板。鄰室沒有任何反應。

「成績殿後,的確很不好受。被教官揍,的確很痛。」

他試著大叫。結果還是一樣。

「但是,受到他人憐憫,也很不好受喔。」

他以驚人的速度拚命動腦筋。該怎麼解釋才好?

首先,必須讓對方知道自己是相信他的。身為那位平田巡查部長的兒子,就算在學校的成績不好,遲早也能夠成為好警察。自己就是真心這麼相信,所以才努力想幫他。

「平田,你聽我說——」

噓!平田將食指豎在唇前。

「你不是在幫我。你是在鄙視我。」

食指彎下,改成大拇指猛然豎起後,平田把清潔劑的蓋子打開。就在這時。

「平田,洗澡的時間到羅。還有宮坂也是。」

門外響起聲音。咬字清晰,卻略帶沙啞的聲音——。

教官!宮坂聽見自己的嘴巴如此大喊。

「你、你沒看見告示嗎?」平田的眼睛忙碌地左右游移。「不可以來這裡。會被波及。」

「無所謂。」風間的語氣一絲不亂。「平田。我要試試你的膽量。」

動手吧——之後風間的簡短命令,宮坂已聽不清楚。因為自己發出的叫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宮坂再次扭身,力道之猛甚至令床腳翹起。手腕一帶響起古怪的聲音。他完全不覺得痛。不過可以肯定,不是肌肉撕裂就是骨折。

似乎也有輕微的暈眩。眼前有許多小顆粒在發光。從那樣的視野捕捉到的平田,臉孔扭曲成奇妙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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