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路檢 第三節

把黑板每個角落仔細擦乾淨後,他奔向茶水間。在那裡備妥水壺與毛巾後,已接近上午八點半。學生已全體就座。周一的時間比一周其他任何一天都過得更快。

宮坂奔向教官室。敲門前,先對著走廊的窗子照一下,調整領帶的歪斜。

但他實在運氣不好。偏偏在這種時候輪到當教場值日生。

——我是風間公親。

昨天傍晚,站在學生面前的風間,以雖然清楚卻有點沙啞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全名後,立刻直接走下講台。

再怎麼說也太冷漠了。不要求他陳述自己的教育理念,但起碼也該跟大家說一聲請多指教吧。

他很不安。如果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恐怕犯點小錯都會挨罵。那或許是因為一聽到「公親」這個名字就令他聯想到「性急」這個字眼 。

昨晚他立刻去翻圖書室的教職員名冊,找出那個名字的漢字寫法原來是「公親」,但微微的恐懼依然沒有消失。

走進教官室,布置稍有變更。因為在植松的空位子旁,新擺了一張風間的桌子。

那張桌前有白髮腦袋。

「報告。我是初任科第九十八期短期課程班,宮坂定。現在請風間教官至第三教場,進行晨間指導及第一堂課的教學。」

風間轉頭。

這雙眼睛果然令人想到義眼。明明視線相接,卻感覺不到。只覺得那雙眼睛好像穿透自己的臉孔,盯著自己身後的某種東西。

風間沒回答。也沒點頭。不過,倒是站起來了。

宮坂像要開路似地率先走到教官室門口。等風間走到走廊後,宮坂關上門,當場微微行禮,朝教場小跑步奔去。

教場值日生,還有再當一次門童的任務在等著。去請教官後,必須搶先回到教場前面站好,等待教官抵達。按照規定,見到教官後必須敬禮替教官開門。

就在宮坂一邊想像那個順序,一邊跑了五、六步時。

「慢著。」背後傳來風間的聲音。「我們一起走。」

「是!」他又跑迴風間身旁。以退後一步的位置走在教官身邊,宮坂的腦海浮現的,是「說不定」這幾個字。

說不定,校方早已預見植松即將住院。而且,說不定也早已敲定由風間來代課。所以風間才會一再前來旁觀上課情形。

他一邊這麼猜想,另一方面,也在盤算著,如果要搶在風間之前先開教場的門,應該在什麼時機追過教官才好。

驀然回神,才發現不知幾時自己已與風間並肩同行。是對方放慢了腳步。

宮坂也放慢步伐。

他刻意慢慢走。當他為那意外的高難度困惑之際,風間把步調放得更慢了。他們再次並肩同行。

「你叫宮坂是吧?」

「是。」

「我問你,對你來說警察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

是!首先是鍛鏈自己的場所,繼而也是身為警官確立自覺的場所——。

教科書式的答案當下浮現腦海。

「或許,是篩子吧?」

然而宮坂如此回答。這是真心話。趁早將欠缺警察資質的學生剔除的篩子。那就是警察學校。

這或許是個很普通的答案。但是,入學不到兩個月,就算只有這點程度的認識,也莫可奈何吧。

「原來如此。——那我再問你,你為何想當警察?」

「因為雪。」

風間用微微轉頭的動作催他說明。

「那是六年前的冬天。考上大學,剛拿到駕照的我,獨自去滑雪。回程,暴風雪令我的方向盤失控。」

車子衝破路邊護欄後,他想開門,門卻文風不動。從崖上翻落的車身,前後左右,都被沉重的積雪深深覆蓋。

他用力將雙腳撐著擋風玻璃,試著以手肘撞破旁邊的車窗,卻只落得腳踝扭傷,手骨骨裂。

大聲喊叫也只令喉頭疼痛,無人前來救他。

他怕汽車廢氣進入車內,只好關掉引擎。車子立刻停電,暖氣停止。現場在手機的收訊圈外。他一邊冷得哆嗦一邊想到的,是會來出席自己喪禮的人數。

不知不覺意識不清。

「這時救了我的,是任職派出所的巡查部長。」

當他被敲擋風玻璃的聲音驚醒時,窗外是堆滿雪的警察帽子。帽子底下,巡查部長一邊露出笑臉,一邊猛然朝他豎起大拇指。他想不出還有什麼能夠像那根大拇指那樣溫暖自己的身體。

那位巡查部長,每當天候不佳時總會仔細巡邏自己負責的區域。他根據多年的勤務經驗,找出方向盤特別容易失控的地點。當時一手還拿著上面做了記號的手繪地圖。

「換言之,是因為崇拜救命恩人。這就是你的答覆。」

「是的。」宮坂一邊留意不要走到風間的前頭,一邊猶豫。

那位巡查部長姓「平田」,自從車禍後,至今一直用明信片與他保持聯絡。還有平田巡查部長的兒子和道,居然與自己同期的巧合。這些事是否該告訴教官?

不,在那之前,還是先說各家媒體得知他的獲救經過紛紛跑去派出所時的狀況吧。

闖進休息室的記者,圍著平田巡查部長做完探訪後,接著又把鏡頭與麥克風對準巡查部長的獨生子,當時大學四年級的和道。

——不,我不會繼承父親的衣缽。我打算找家公司上班。

或許對教官說說和道當時也許是因為害羞,以略顯僵硬的表情回答「將來有何打算?」這個問題的模樣也挺有趣。

那樣的和道,在接連辭去兩家公司的工作後,終究在親戚的勸說下,不情不願地報考縣警並且被錄取。這段經過不妨也順帶說出吧……。

但是最後,先開口的是風間。

「我有點遺憾。」

「……為什麼?」

「因為若是抱著崇拜,恐怕前途堪慮。反倒是對警察有埋怨才當警察——那樣的學生,更適合這裡。如果照我的經驗來說的話。」

宮坂一下子想不出該怎麼回話。

「那你的志願是地域課羅?」

「……不,是刑事課。」

風間再次微微歪頭。

「沒有特殊理由。只是,在準備警察考試的期間,漸漸對犯罪搜查產生興趣。」

風間點點頭,從懷裡掏出記事本,突然停下腳步。

「宮坂。」

「是。」

「你現在對我做路檢盤查試試。假設這個小記事本是皮包。如果你又像上次那樣不及格,現在就給我打包行李滾蛋。」

宮坂也張開嘴。但一時之間想不出該說什麼。

「要做嗎?不敢嗎?到底怎樣?」

「現在,就在這裡嗎?」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不敢的話就滾蛋。」

「……我做。」

幾乎在他回答的同時,風間已率先邁步。宮坂自背後接近,出聲喊道:「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我是——」

他朝左胸的口袋伸手。掏出警證之際也不忘繼續注視風間的眼睛。

「敝姓宮坂。不好意思,可以請教您的大名嗎?」

「你憑什麼這樣問我?」

一度駐足的風間,又開始邁步。宮坂緊咬不放。

「根據警察職務執行法第二條,警察針對有異常舉動的可疑人物可以做臨時攔檢盤查。」

「真不巧,我現在有急事。」

宮坂搶先繞到繼續邁步的風間面前,擋住他的路。輕輕將手抵在風間的胸前,阻止他前進。

「碰觸身體,好像行為過當了吧?」

「不,警職法中也有『得令對方停止,提出質問』這一條,所以這項行為是被容許的。」

「我姓風間。」風間一邊回答,視線垂落地面。

「那麼風間先生,可以讓我打開你的皮包看一下嗎?」

風間做出不情願的樣子,宮坂朝他走近半步。

「我得先提醒您,您越是抗拒,只會讓我的印象越糟。您如果沒有心虛之處,就請配合一下。」

依舊低著頭的風間,把手上的記事本遞過來。

宮坂同時看著記事本與風間,一邊又說道:「麻煩您在我檢查時一直看著好嗎?請不要把臉撇開。期間也請不要把雙手放進口袋。」

「好,到此為止就行了。」風間抬起頭。「看來你不用回去打包行李了。」

「學生惶恐。」

「為什麼?」

「啊?」

「你為什麼故作笨拙?」

風間是在說上次的課堂表現。看來果然被他發現了。打從宮坂隔著教場的門看到風間雙眼的那一刻起,便有那種預感。

這次是宮坂低頭。雖然心裡多少感到必須老實回答,卻還是依舊垂眼不語。

「你不想說嗎?」

「是。對不起。」

「好吧。那就算了。不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