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二十四節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聖菲西面的沙漠深處20英里的地方,德克爾把偽裝服和手套扔進坑裡的一堆東西中。他看了看貝絲。她穿著他給她的一件毛衣,雙手交叉靠在切諾基前面的乘客座門上看著他。他走回來拿那些裝滿了植物肥料和燃料油的水壺,把裡面的東西倒在那幾件衣服上,嗆人的氣味直衝他的鼻腔。他把埃斯珀蘭薩用來殺死樹林里的那個人的那支箭扔下去,又把22型步槍、30—30型步槍和獵槍也扔進去,只留下270型步槍,因為這支槍沒用過。德克爾用一隻榔頭的起釘爪在水壺上戳了幾個洞,這樣就不會有煙留在裡面,也就不可能再引起爆炸。由於燃料油燒得很慢,他往那堆東西上倒了些汽油。然後他划了一根火柴,引燃了一整盒火柴,把它們全部扔到那堆東西上去了。汽油和燃料油一下子燒了起來,吞沒了那些衣服和武器,柱子似的火焰和煙霧騰空而起,直衝漸漸明亮起來的天空。

德克爾走到貝絲身邊,用胳膊擁住她,看著那熊熊的火焰。

「那個希臘神話故事是怎麼說的來著?一隻鳥從灰燼里出來的那個?」貝絲問,「鳳凰?」

「講的是再生。」德克爾說。

「雷娜塔的名字在英語里就是這個意思,對不對?再生?」

「我也這麼想過。」

「但是不是真的?」貝絲問,「是再生嗎?」

「如果我們願意它是,它就是。」

他們身後,太陽爬上了基督之血山脈。

「你是怎麼承受過來的?」貝絲問。「昨天夜裡。我們不得不做的那些事。」

「那就是我先前試著解釋過的,為了活下去,我學會了剋制任何不實際的感情。」

「我就做不到。」貝絲抖了一下。「我殺了我丈夫的時候……雖然他的確該殺……但那之後我嘔吐了三天。」

「你做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我們做了我們不得不做的事。即使在現在,我的感覺仍然挺糟,不能適應眼前這一切,適應我們在這兒、我的胳膊正抱著你——」

「我們還活著。」貝絲說。

「對。」

「你大概覺得奇怪,我是怎麼學會打槍的。」

「你沒必要把你過去的任何一件事情告訴我。」德克爾說。

「但我想告訴你。我得告訴你。喬伊逼著我學的,」貝絲說,「他在房子里到處擺上槍,他的地下室里有個靶場。他常要我下去看他射擊。」

火焰和煙霧躥得更高了。

「喬伊知道我有多恨這個。即使我戴了保護耳套,每一聲槍響都要讓我瑟縮一下。那會使他大笑起來。後來他認為讓我來射擊才是真正可以狂歡的事。有時候,我想他之所以教我打槍,是因為他喜歡把裝好子彈的槍擺在我的周圍,嘲笑我,問我敢不敢拿起一支來沖著他放一槍。他就喜歡這種刺激。他費了很大的勁讓我明白,如果我傻得真敢去試一下的活,他會讓我受什麼樣的苦。然後他要我學著使用獵槍。那槍聲更響,後坐力更讓人痛苦。我就是用這種槍殺了他,」貝絲說,「獵槍。」

「別說了。」

「雙管的,跟我今晚用的是同一種。」

「別說了。」德克爾吻著她臉上流下來的一滴淚珠。「從現在起,過去就不存在了。」

「這是不是說你的過去也不存在了?」

「你想說什麼?」

「你把在這兒找到的那種開放心理丟掉了嗎?你真的恢複原狀了嗎?你是不是又把自己密封起來,又像過去一樣覺得自己跟別的東西都是隔開的?」

「跟你不是隔開的,」德克爾說,「跟這個不是隔開的。」他指了指山嶺上面的太陽,指了指滑雪盆地里正在變黃的白楊,指了指丘陵地帶蔥鬱的矮松,指了指閃爍著紅、橙兩種光輝的高原沙漠以及沙漠里深黃色的加利福尼亞常綠灌木。「但我生活中有些東西的確是讓我感覺隔膜的,這些是我不想讓你知道的,也是我不願意記住的。」

「相信我,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我再不會向你問那些事情,」德克爾說,「如果你不想告訴我,你永遠不必把那些事說出來。我只能想像你所經歷的恐怖和慌亂。你來到聖菲,竭力想躲開黑幫,知道我有能力幫你。你把我看做救世主,想抓牢我。那就是利用我嗎?如果是,我很高興你這麼做了——因為要不是那樣我就永遠不會遇到你。即使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我也會心甘情願讓你利用我的。」

德克爾伸手到汽車後部,拉出了那隻裝著那100萬美元的旅行包。「有一段時間,在我把你救出來之後,我認為你和我留在一起是為了這個。」

德克爾拿著包向火堆走去。

貝絲好像吃了一驚。「你要幹什麼?」

「我告訴過你這東西我有個好用途,我要用它來毀掉過去。」

「你要把這些錢燒掉?」

「埃斯珀蘭薩說得對,要是我們花了這錢,我們會一直覺得骯髒的。」

德克爾把包舉在火堆上面。

「100萬美元?」貝絲問。

「帶血的錢。如果我燒了它,你真的在乎嗎?」

「你在考驗我?」

包的底部開始悶燒起來。

「我想徹底擺脫過去,」德克爾說。

貝絲猶豫著。火焰沿著包的底部舞動著。

「最後的機會。」德克爾說。

「放手吧,」貝絲說。

「你肯定嗎?」

「把它扔到火里去。」貝絲朝他走過來。「對我們來說,過去從現在起結束了。」

她開始吻他。德克爾放開包讓它掉到火焰里去的時候,他們誰也沒有看它。他們不停地親吻著。德克爾感覺喘不過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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