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八節

「縫合得很好。」那個弓肩膀的紅髮醫生說。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德克爾說。這個醫生是他以前的一個委託人,跟他偶爾有些往來。「謝謝你沒預約就同意見我們。」

醫生聳聳肩。「今天下午我有兩個人預約了卻沒有來。」他接著檢查貝絲大腿上的傷口。「我可不喜歡縫口周圍這片發紅的皮膚。受傷的原因是什麼?」

「汽車出了事故。」貝絲剛要回答,德克爾搶著說。

「你和她在一起?你臉上也是因此而受傷的嗎?」

「這個假期的結局可夠糟的。」

「至少你還用不著縫幾針。」醫生又把注意力轉向貝絲。「發紅意味著傷口正受到感染。你注射過抗破傷風針嗎?」

「我當時不夠清醒,不記得了。」

「那個醫生肯定是忘了。」德克爾忿忿地說。

「那麼還是有必要了。」醫生給貝絲打了一針,又把傷口包紮起來。「我開個處方,開些抗生素。你想要點什麼止痛藥嗎?」

「是的。」

「喏,這個應該有用。」醫生寫完了,遞給她兩張紙。「你可以淋浴,但我不希望你把傷口泡在浴缸里。如果肌肉組織變得太軟,縫線可能會脫出來。三天之後給我打個電話,我想確認一下感染沒有擴大。」

「謝謝。」貝絲從檢查台上慢慢挪下來,拉起寬鬆褲,扣上扣子。為了避免引起懷疑,他們沒提星期五夜裡那顆子彈在貝絲肩上多肉的部位打出的傷口。那個傷口周圍沒有發紅,但是如果那兒開始感染了,用來治療她大腿上傷口的抗生素會起作用的。

「能幫上忙我很高興。斯蒂夫,我要在市場上再買些可出租的房產,你手頭有什麼會讓我感興趣的嗎?我星期五下午有空。」

「我可能沒空。我會再跟你聯繫的。」德克爾打開檢查室的門,讓貝絲拄著拐杖在他前面走出去,向等在門廳里的埃斯珀蘭薩走去。德克爾告訴他們,「我馬上出來」,然後關上門,向醫生轉過身去。「呃,傑夫?」

「什麼事?你想讓我檢查一下你臉上的傷嗎?」

「我想的不是這個。」

「那麼——」

「我怕這聽起來有點太戲劇性,但是我想知道你能否對我們到你這兒來保密。」

「為什麼要——」

「這事很棘手,實際上,讓人很尷尬。我的朋友正在辦離婚,如果她丈夫知道她一直和我見面,事情會有麻煩的。可能會有人打電話來或到這兒來,說是她丈夫或是私家偵探什麼的,想知道你給她治療的事。我很不願意讓他發現她和我一起來過這兒。」

「我的診所沒有提供那種信息的習慣。」傑夫生硬地說。

「我想也不會,但是我朋友的丈夫很會說服人。」德克爾拎起裝著錢的包。

「他肯定不會從我這兒得到任何信息的。」

「謝謝,傑夫。為這個我很感激你,」他離開檢查室的時候,覺得醫生對他自稱所處的境地很不以為然。他在接待台前停住了腳步。「我付現金。」

「病人的名字?」

「布倫達·斯科特。」

雷娜塔極少有可能查遍聖菲的每一個醫生,看看貝絲是否前去接受她可能需要的治療,但不厭其詳一向是德克爾的特點。他故意不帶貝絲去看他的私人醫生,或是去聖文森特醫院的急診病房或者拉夫雷斯防疫機構的辦公室。那些地方太顯眼了,雷娜塔能很容易地找個人監視著,看貝絲有沒有回來,她也就能知道德克爾是不是回城裡來了。德克爾的預防措施也許過多了,但現在老習慣又控制了他。

活動房和房前那絲蘭密布的礫石地面看起來有點奇怪,好像與德克爾幾天之前看見的不一樣。不對,德克爾對自己說,應該是幾夜之前。你是在半夜裡看見的,看起來當然不一樣了。他把租來的別克停在路邊,看了一眼圍住前牆的狹窄花園,裡面生長著矮小的金盞花。

「你認為你在這兒露面安全嗎?」埃斯珀蘭薩問。「雷娜塔或是她的一個朋友可能正監視著我住的地方。」

「根本不可能。」德克爾說,「那天夜裡雷娜塔根本沒有看清你。」

埃斯珀蘭薩也在盯著活動房,好像它有什麼跟以前不一樣的奇怪地方。是什麼讓他緊張呢?德克爾很想知道。他真的認為雷娜塔在這一帶嗎?要麼是因為——德克爾記起埃斯珀蘭薩提到過的他和他妻子之間的爭吵。也許埃斯珀蘭薩對回到她身邊感到不自在。

「你和我一起冒了各種各樣的危險,我欠你的很多。」德克爾伸出手去。

「是的。」貝絲爬起來俯身向前。「你救了我的命,我永遠也報答不了你。說聲『謝謝』遠不足以表達我的感激。」

埃斯珀蘭薩仍舊盯著活動房。「我才應該說『謝謝』。」

德克爾皺起眉頭。「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問過我為什麼想和你一起走。」埃斯珀蘭薩轉過身,直直地看著他。「當時我告訴過你,我需要離開我妻子一段時間。我告訴過你,我是個對幫助人們解決麻煩很著迷的人。」

「我還記得。」德克爾說。

「我還告訴過你,我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和你一起到處轉悠是在受教育。」

「這我也記得。」

「人們的行事方式會漸漸一成不變的。」埃斯珀蘭薩猶豫了一下。「我在內心裡覺得像個死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德克爾驚呆了。

「和那些流氓一道混的時候,我知道肯定還有什麼比毫無目的地鬧騰、亂跑更有意義,但我想不出是什麼。後來我跟你說過的那個警察改變了我看待事物的方式。我當了警察,像他一樣,這樣我就能改變一下,能做些好事。」埃斯珀蘭薩激動得聲音哽咽了一下。「但有時候,不管你做了多少好事,你在這個世界上看見的所有那些髒東西都能把你壓垮,尤其是人們互相加在對方身上的那種沒有必要的痛苦。」

「我還是不——」

「我覺得我再也不會為任何事情而激動了。但是這幾天來我竭力跟上你……呃,有點什麼事情發生了……我覺得充滿活力。哦,我們乾的那些事把我嚇得魂都沒了。有些簡直是完全沒有理智的、自殺性質的。但在當時——」

「好像就該那麼做。」

「沒錯。」埃斯珀蘭薩笑了笑。「好像就該那麼做。也許我和你一樣。也許我在恢複原狀。」他又盯著活動房,表情嚴肅起來。「我想是時候了。」他打開乘客座的門,他的牛仔靴踏在了礫石上。

德克爾看著這個瘦高個的長髮偵探憂鬱地朝活動房前的三級台階走去,突然意識到活動房顯得不一樣的部分原因。那天夜裡車道上有一輛摩托車和一輛輕型貨車。現在只有摩托車還在那兒。

埃斯珀蘭薩在門裡消失之後,德克爾朝貝絲轉過身來。「今天晚上會很艱難。我們得把你安置在城外某個地方的旅館裡。」

貝絲雖然很不舒服,仍警覺地坐直了身體。「不,我不和你分開。」

「為什麼?」

貝絲沒回答,她很不自在。

「你是說你離開我就覺得不安全?」德克爾搖搖頭。「你住在我隔壁的時候大概是這麼想的,但你必須放棄這種想法。現在,對你來說,還是儘可能地遠離我更聰明些。」

「我想的不是這個。」貝絲說。

「那你在想什麼?」

「要不是因為我,你就不會卷到這裡面來。我不會讓你獨自一人去努力擺脫這一切的。」

「會有一場槍戰的。」

「我知道怎麼打槍。」

「你是這麼說過。」德克爾記起貝絲曾經殺了她丈夫,拿走了他牆上保險柜里的全部東西。他往自己身邊裝著那100萬美元的包看了看。她想要的是這些錢嗎?這才是她留在自己身邊的動機嗎?

「你為什麼生我的氣?」貝絲問。

德克爾對這個問題毫無準備。「生氣?是什麼讓你覺得我——」

「如果你對我有一點兒冷淡,我就會像霜打了似的。」

德克爾看看埃斯珀蘭薩的活動房,看看自己的雙手,又看看貝絲。「你不該向我撒謊。」

「在我受證人保護法保護這件事上向你說謊?有人命令我絕不許告訴你。」

「麥基特里克的命令嗎?」

「瞧,在我遭槍擊之後,在我出院之後,你和我在我的院子里談話時,我曾試著儘可能多地告訴你實情。我求你和我一起離開這兒,躲藏起來,但你堅持要我一個人走。」

「我認為那樣對你最安全,萬一再有一幫殺手來追殺我呢。」德克爾說,「假如我知道你是受證人保護法保護的,我就會以另外一種方式來處理這件事了。」

「另外一種方式?怎麼處理?」

「我就會和你一起走,」德克爾說,「好幫著保護你。那樣的話,我就會碰上麥基特里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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