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節

又一隻警笛和第一隻一起尖嘯起來。

「我們必須離開這兒。」埃斯珀蘭薩說。

「幫我扶貝絲。」

他們每人托起她一隻胳膊,把她拖起來,費力地架著她快速向汽車旅館後面的暗處跑去。人們已經開始聚集起來。德克爾撥開了從汽車旅館後面的公寓樓里跑來的兩個男人。

「發生了什麼事?」其中一個人問。

「一個液化氣罐爆炸了!」德克爾告訴他。

「你們需要幫忙嗎?」

「不!我們要把這位女士送到醫院去!去找找其他的倖存者吧!」德克爾抓著貝絲,不可避免地感到他每跑一步,她都要抖一下。

跑出汽車旅館對面黑沉沉的小巷之前,他和埃斯珀蘭薩停了一下。等幾個人往著火的地方跑過去之後,他們立刻架著貝絲沿街把自己抬離了地面,就好像一隻巨大的拳頭猛擊在自己身上。周圍是強光和震耳的爆炸聲,如同雷暴中心凝聚起的力量擊中了他一樣。他失重了,看不見,聽不見,也沒有感覺了,隨後一下子被猛摔到垃圾箱後面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他翻滾到貝絲身上,為她擋住落在他們周圍的爆炸碎塊。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肩膀上划過去,他疼得縮了一下。又有什麼東西砰的掉在他的頭旁邊。玻璃碎片在他周圍灑得到處都是。

然後,衝擊波消失了,他覺得耳朵里有一種折磨人的轟鳴聲。他感覺到了雨水,聽見附近樓房裡的人們在叫喊,意識到貝絲正在他身體下面動。她咳嗽起來,他擔心自己快要悶死她了。他茫然地聚集起力氣,從她的身上翻滾下來,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們周圍一截截的煤渣磚斷塊。

「你受傷了嗎?」

「我的腿。」

他用發抖的手檢查了她的腿。借著汽車旅館廢墟里的火光,他看見有一塊厚木片插在她右側的大腿上。他把木片拔出來,傷口裡一下子湧出很多血,把他嚇了一跳。「止血帶。你需要一根——」他扯下自己的腰帶,系在她腿上那個戳出來的傷口上方。

有人呻吟了一聲。有個人影在垃圾箱後面動了動。慢慢地,那個人影坐了起來。德克爾寬慰地顫抖了一下,他知道埃斯珀蘭薩還活著。

「德克爾!」

這聲音不是從埃斯珀蘭薩那兒傳來的。德克爾耳朵里的轟鳴聲太響了,很難判斷喊聲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德克爾!」

這回德克爾明白了,他的目光越過停車場里映著火光的一攤攤積水往遠處望去。前面的街道上,麥基特里克的龐蒂亞克發動機在空轉著。爆炸的碎塊使他們進不了停車場。汽車停的位置恰好道向奧茲莫比爾停放的地方跑去。沒人看見他們。

「你開車!」德克爾說,「我在後面陪著她!」

埃斯珀蘭薩砰的關上他那邊的車門,轉動了點火器上的鑰匙。在后座上,德克爾把貝絲扶穩,防止她滾到地板上。奧茲莫比爾疾駛而去。

「她怎麼樣?」埃斯珀蘭薩問。

「止血帶已經止住了血,但是我得把它放開了。要是她腿上沒有血液循環,她會得壞疽症的。」德克爾鬆開帶子時血一下子噴了出來,把他嚇了一跳,迅速伸手到後面地板上他的旅行包里,抓出一件襯衫,按在傷口上,充作壓力繃帶。貝絲躺在后座上,他朝她俯下身去。「你胃裡難受嗎?看東西有重影嗎?」

「頭暈。」

「堅持住。我們帶你到醫生那兒去。」

「哪兒?」埃斯珀蘭薩問。

「回曼哈頓。我們進克洛斯特鎮時是往西開的,下一個路口往左轉,再下一個還往左轉。」

「然後往東走。回到州際公路上去。」埃斯珀蘭薩說。

「對。然後往南。」德克爾撫摩著貝絲的面頰。「別害怕。我在這兒。我會照顧你的。你會好的。」

貝絲捏了捏他的手。「麥基特里克瘋了。」

「比在羅馬時還糟。」德克爾說。

「羅馬?」埃斯珀蘭薩回頭對他皺著眉。「你在說什麼呀?」

德克爾猶豫了。他早已下定決心再也不談羅馬,但貝絲和埃斯珀蘭薩差點因為在那裡發生的事而送命,他們有權知道真相。他們的生命也許就取決於此。於是他告訴了他們……有關那23個遇難的美國人……有關雷娜塔、麥基特里克和那個雨夜裡他打傷雷娜塔的那個院子。

「她是個恐怖分子?」埃斯珀蘭薩問。

「麥基特里克愛上了她。」德克爾解釋說,「在羅馬行動失敗後,他拒絕相信是她玩弄了他。我認為他找到她讓她告訴他真相,但她使他相信她是真心愛他的,而現在她又在利用他了。是為了抓到我,是為了拿到喬達諾給麥基特里克的錢。」

「她恨你。」貝絲有氣無力地說,「她一直在說她要報復。她一心想著要讓你受罪。」

「別緊張。別說話了。」

「不,這很重要。聽著,她一直咆哮著跟麥基特里克說什麼你對她哥哥乾的事。你幹了什麼?」

「哥哥?」德克爾仰了仰頭。他又痛苦地想起在羅馬那個院子里發生的那噩夢一般的事。

雷娜塔的炸彈炸出的碎塊如瀑布般墜落之後,德克爾感到自己的左側有動靜,急忙轉過身去。一個瘦瘦的、20出頭的黑髮男人從垃圾箱後面站起身來,他是雷娜塔的一個哥哥。這個男人沒有料到雷娜塔這麼快就引爆了炸彈。雖然他手中握著槍,但並未瞄準德克爾——他的注意力被院子另一邊的尖叫聲完全吸引住了。他驚愕地瞪大雙眼,盯著自己的一個哥哥奮力拍打著衣服上、頭髮上的火苗,那是被正在燃燒的建築物上落下來的火團引燃的。

德克爾將他們兩個都擊斃了。

「這成了世代血仇了。」德克爾吃驚地說。他突然明白了,雷娜塔比麥基特里克更恨他,不由得一陣噁心。德克爾想像著他們相互增強著對方的怨恨,從這種怨恨中汲取力量,越來越渴望對他進行報復。但是怎麼報復呢?他們肯定已經就此無休止地爭論過了。什麼樣的復仇方式是最讓他們滿意的呢?德克爾想,他們可以在開車經過時一槍把我打死,但只殺死我還不足以讓他們解恨。他們要讓我害怕,要讓我受罪。

但是德克爾並非只在思索。貝絲吃驚的表情使他意識到他把這些都說出來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使他極度痛苦的想法滔滔不絕地衝口而出。「要是雷娜塔和麥基特里克沒在聖菲監視我,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麥基特里克是被迫離開中央情報局的,但官方的說法是,他辭職了。從表面上看,他給人印象不錯,於是聯邦法院錄用了他。他一直知道我住在哪兒。當他被指定負責監護你,而他又發現我隔壁的房子待售時,他的計畫就完整了。」

德克爾鼓足了勇氣。他為救貝絲而遭受的磨難都是為了這一刻,現在這一刻已經到來了。他不能不問那個問題了,他必須知道。「你第一次遇見我時知道我的背景嗎?」

貝絲的眼睛仍舊閉著。她沒有回答。她的胸脯急促地起伏著。

「你到我辦公室來之前,麥基特里克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曾經在中央情報局工作過?是不是他指示你在我面前演戲,讓你儘力使我覺得你很親近,使我想和你一起度過所有的閑暇時間,實際上也就是做一個住在你隔壁的保鏢?」

貝絲仍然不說話。她困難地呼吸著。

「那麼這就是他們報復的辦法了。」德克爾說,「用計使我愛上你,然後再向黑幫告發你。他們希望通過毀掉你的生活也毀掉我的。而且,黑幫還會付給他們錢,這太叫他們開心了。」

「我看見燈光了,」埃斯珀蘭薩插話說,他快速地轉動方向盤拐過一個街角,「前面就是州際公路。」

「我必須知道,貝絲,是麥基特里克叫你設法使我愛上你的嗎?」

她還是沒有回答。他怎樣才能讓她告訴他真相呢?他們到了州際公路上,從旁掠過的車燈光亮突然照進了后座。德克爾看見,貝絲的眼睛閉上了,不過並不是為了躲避他的注視。她的身體毫無生氣,呼吸很淺。她昏過去了。

凌晨3點鐘,埃斯珀蘭薩照著德克爾說的,把車飛速開到曼哈頓西82大街上一幢褐砂石住宅樓前。在夜裡那麼晚的時候,這個富人住宅區里非常安靜,雨夜的街上空無一人。附近沒人看見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把貝絲從車裡抬出來,抬進大樓的門廳里。她越來越虛弱,這使德克爾很擔心。他按了一下8號公寓的通話器按鈕。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有人立刻就回應了他,並不需要他按上好幾次按鈕然後才有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問他想要什麼。在州際公路邊上的一個服務站里,德克爾已經打過緊急電話通知了樓上的人。一隻蜂鳴器響了起來,這個信號表明,電子裝置已經打開了門廳里第二道門的鎖。

德克爾和埃斯珀蘭薩快步進了門,看見電梯正在等著他們。他們上了四樓,電梯上升的速度之慢使他們焦慮不安。電梯的門一開,一個男人就從一套公寓里衝出來幫著把貝絲抬到裡面。他穿著皺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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