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夫,你今天在辦公室值班嗎?」埃德娜問。
德克爾正在辦公室里為他的一個委託人準備買主的報價單。他抬起頭來說:「上午我值班。」通常情況下,經紀人們都忙於帶人看房產,很少進辦公室,但埃德娜堅持辦公室里要一直有人,以便接待來訪的顧客和答覆查詢的電話,所以她要求每個經紀人每兩周在辦公室值半天班。
「唔,有人在門廳里等著,想找個經紀人,」埃德娜說,「本來我可以接待她,但我15分鐘後要到聖菲抽象藝術館去參加一個房地產交割會。」
「沒問題,我來處理這件事。」德克爾把買主的報價單塞到文件夾里,站起身,朝門廳走去。現在是7月,他來到聖菲已經13個月了,他對自己獨立謀生能力的懷疑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每年聖菲都有一些房地產經紀人經營失敗退出這一行業,但他卻幹得十分出色。以前他聽取特工人員彙報工作時為使其增強自信心而採取的那一套誘導技巧,如今被他用來接待顧客,使他們感到舒心自在。目前,他的銷售額已達400萬美元,為此他得到了6%即24萬美元的傭金。當然,他得分給埃德娜一半,因為是她提供的辦公設施、廣告宣傳,也是她負責處理經營方面的諸多瑣碎事務,更不用說她這個接納了德克爾的公司了。即使如此,12萬美元還是比他在以前的任何一年裡所掙的要多。
他拐了一個彎,朝前面的服務台走去,看見一位婦女站在服務台旁,正在翻閱一本介紹現貨房地產的彩圖小冊子,她的頭低著,德克爾看不見她的相貌。但當他走近時,他注意到她那濃密的金棕色頭髮、晒成棕褐色的皮膚和苗條的體形。她比大多數女人個頭要高,大約5英尺7英寸,體態健美。從她的裝束看,她顯然來自東海岸:十分合體的深藍色卡爾文·克萊因套裝、式樣時髦的瓊·戴維平跟鞋、珍珠耳環和義大利產黑皮編織包。
「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德克爾問,「你想找一個經紀人談談嗎?」
那位婦女從小冊子上抬起頭來說:「是的。」
她微微一笑,使德克爾的內心不禁一動。他沒有時間分析自己的這種感覺,只是把它比作心臟節律的突變,幾乎就像是感到恐懼時心臟的猛烈跳動。不過,在眼下的情況里,這種感覺跟恐懼截然相反。
這位30歲出頭的女士光華照人。她的皮膚煥發著健康的光澤,藍灰色的眼睛裡閃耀著智慧,以及另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光彩,既富於魅力又神秘莫測。她的五官勻稱,線條分明的下巴、高高的顴骨和標緻的前額組成一個完美無缺的整體。她的笑容熱情洋溢。
雖然德克爾感到透不過氣來,他還是控制住自己,自我介紹說:「我叫斯蒂夫·德克爾,是這家公司的助理經紀人。」
這位婦女跟他握了握手,「我叫貝絲·德懷爾。」
她的手指出奇地光滑柔潤,德克爾簡直不想鬆開她的手。「拐過去就是我的辦公室。」
在帶路往裡走時,他趁機調整了一下自己既愉快又緊張的心情。他想,肯定還有更糟糕的謀生方式。
公司的辦公室是寬敞的分隔間,高達6英尺的隔板設計得很像土坯牆壁。貝絲好奇地盯著隔板的頂部,那兒陳設著微光閃爍的黑陶器和造型複雜的籃子,這些都來自當地的普韋布洛印第安人。
「那些看上去像灰泥長凳的窗座——它們叫什麼?班庫長凳?」她的聲音圓潤深沉。
「對,是叫班庫長凳,」德克爾說,「這兒使用的大多數建築上的名稱都是西班牙文的。你喝點什麼?咖啡?礦泉水?」
「不用了,謝謝。」
貝絲饒有興趣地轉身打量著印第安小地毯和其他西南部風格的擺設。幾幅新墨西哥風景畫的複製品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走過去,貼近了仔細觀看。「真美極了。」
「我特別喜歡錶現格蘭德河峽谷滾滾白浪的那幅畫,」德克爾說,「不過這兒外面的每一處風景都美極了。」
「我也喜歡你喜歡的那一幅。」她努力使自己聽起來心情愉快,但她的聲音中卻透出一絲莫名的優傷。「雖然是複製品,筆法的優美細膩卻是顯而易見的。」
「噢?那麼你懂得繪畫嘍?」
「我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努力學習繪畫,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學會。」
「唔,如果你是位藝術家,聖菲可是個安家的好地方。」
「我一到這兒就感到這兒的光照有某種異常之處。」貝絲謙虛地搖搖頭。「但我不認為自己是個藝術家。用『正在工作的繪畫者』這個詞來形容我更準確一些。」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兒的?」
「昨天。」
「可因為你打算購置房產,我還以為你以前來過呢。」
「從沒來過。」
德克爾似乎覺得眼前閃過一道亮光,努力使自己保持著平靜。他聯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經歷,坐得更直了。「在這兒只過了一天,你就已經得出結論,你非常喜歡這個地方,因而對在這兒購置房產感興趣?」
「不只是感興趣,簡直急不可耐,是嗎?」
「我不會這樣形容你的。」德克爾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認識幾個人,他們都是一時衝動決定在這兒定居的。」他看著她,微微一笑。「聖菲使人干出異乎尋常的事情。」
「這正是我打算在這兒定居的原因。」
「相信我,我能理解你。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提醒你不要匆忙行事,否則我會感到自己沒有盡到責任。先去看幾處房產,但在你簽約之前,要給自己一段考慮的時間。」
貝絲好奇地眯起眼睛。「我從沒料到會聽見一位房地產經紀人告訴我別買房子。」
「能賣給你房子,我當然很高興,」德克爾說,「但既然這是你第一次到這兒來,也許你最好先租一個地方住,看看聖菲是否真是個適合你的地方。有些人從洛杉磯移居到這兒後,受不了這兒慢悠悠的節奏。他們想改變這個城市,使之適合於他們充沛的活力。」
「噢,可我不是從洛杉磯來的,」貝絲說,「以我近來的生活方式,慢悠悠的節奏聽起來非常誘人。」
德克爾考慮了一下她的這一番自我表白,決定不急於進一步了解她,等等再說。
「一位善於勸誘推銷的經紀人,」貝絲說,「我喜歡你這種方式。」
「我把自己叫做為他人提供便利者。我首先努力要做到的是使我的顧客滿意,其次才是銷售房產。不論你買還是不買,我希望,在未來的一年裡,你對自己決定的事情沒有絲毫的後悔。」
「那麼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她那雙藍灰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德克爾以前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顏色的眼睛。「我想儘快看房子。」
「下午兩點之前我有約會。這夠快嗎?」
「不能馬上滿足我?」她笑了起來。她的笑聲使德克爾聯想起風鈴的叮噹聲,不過他也從這笑聲里捕捉到一絲凄涼。
「同時,如果你能夠告訴我你的出價幅度的話——你希望我怎麼稱呼你?德懷爾太太?或者貝絲?或者……」德克爾瞥了瞥她的左手,沒看見結婚戒指,可這並不總能說明問題。
「我沒有結婚。」
德克爾點點頭。
「叫我的名字吧。」
德克爾又點點頭。「好吧,貝絲。」他感到嗓子眼發緊。
「我的出價幅度在60萬到80萬之間。」
德克爾暗自集中起注意力,他沒料到她會出這麼高的價。通常,當潛在的買主到公司來討論價值6位數以上的房產時,往往態度傲慢,好像他們幫了德克爾一個大忙似的。貝絲與他們形成鮮明的對比,她態度親切自然,不擺架子。
「我們手頭上有幾處在這個價格幅度之內的房產,都是第一流的。」德克爾說,「在從現在到兩點鐘這段時間內,你何不看看這些一覽表呢?裡面有價格和情況簡介。」他決定進一步探聽一下她的情況。「你也許想跟和你一道來這兒的人商量商量。如果你願意,在我們去看房子的時候,你可以帶個朋友。」
「不,就我們兩個人。」
德克爾點點頭。「怎麼都可以。」
貝絲猶豫了一下。「我是一個人來這兒的。」
「噢,聖菲是個好地方,單獨一個人待在這兒是決不會感到孤獨的。」
貝絲似乎在望著很遠的地方。「這正是我所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