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兩個男人造訪了下坂一夫的家。那時,下坂剛好去看了準備開陶器店分店用的店面後回到家。
要不是他們出示了警察證件,光從兩人恭恭敬敬的態度來看,就像證券公司的業務員。
「請問,您是下坂一夫先生嗎?」梳著整齊分頭的男子透過半開的門眯縫起眼睛問。他約莫有三十來歲,長得瘦瘦的。
平時,該公寓總有各種各樣的外勤業務員來訪,推銷人壽保險的、證券公司兜售打折公債的、拉存款的銀行業務員,還有賣分期付款汽車的推銷員。所以一開始,下坂還以為是這些人。來訪的另一個人要年輕一點,留著長發,長著一張圓臉,看上去很穩重。
出示完警察證件,那人緊接著又遞上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一行字:
A縣警察本部搜查一課警部補——越智達雄
長頭髮男人也從後面走上來,遞上了名片,上面寫著:
A縣芝田警署巡查部長——門野順三
「請問有什麼事嗎?」看完兩張名片後,下坂一夫抬起頭來注視著來人。
在他讀名片上以小號字體印刷的頭銜時,那兩名警察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讓我們進屋談呢?我們有些事想要請教您,站在這兒說有些不太方便。」叫越智的警察邊打量走廊邊說。
A縣在四國。芝田市靠近瀨戶內海,是縣內第二大都市。這個城市的名字連初中生也知道。
警察大老遠來找自己,會有什麼事呢?下坂一夫的心中一片茫然。
進屋後,兩人並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您住的這地方真不錯啊。」越智將視線投向窗外神社的樹木說道。
下坂住在公寓,所以不能說住的房子很好,越智就說住的地方很不錯。他的臉上堆滿笑容,但要是板起臉來一定十分可怕。
那位長頭髮的巡查部長門野也順著警部補的視線看去,也隨聲附和著。如果沒看他的名片,多半會以為他是商店的營業員。
「我還是第一次來博多,真是個大都會啊。倒是早有耳聞,可實際來了之後,還是讓我大吃了一驚。」
越智說他們下了火車直接就坐公交車找來這裡,一路上看到的街景讓他們覺得A縣的縣廳所在地和芝田市簡直就跟鄉下一樣。他說話帶有一股四國腔,與關西方言一樣柔和。
「不,從車站到這裡不經過商業街,還不算熱鬧。車站旁有商務樓,商業街要再往西。比方東中洲或天神小鎮。」
下坂一邊搭話一邊心中暗想,他們到底是來幹嗎的?
「哦,東中洲啊?聽說過聽說過,那裡很有名啊。回去的時候,一定要去逛逛!」說著,越智又對年輕的巡查部長門野看了一眼。
門野點了點頭,隨即將臉轉向牆角。這間房間兼作廚房與餐廳,同時又兼作會客室,帘子將它與其他房間隔開。牆邊放著一個很高的書櫃,書櫃里塞滿了書。巡查部長門野瀏覽著書脊上的文字。
「啊呀,我以為都是文學書呢,沒想到陶器方面的書也很多啊。」門野定睛看了一會兒。
「嗯,其實我是陶器店老闆的兒子。」
「陶器店?」
「我父親和兄長在唐津經營陶器店。我也想在這裡開個分店,現在正在找店面。」
「啊,唐津啊。」年長的警部補接過了話頭。
「瀨戶燒聽說過吧?與伊萬里燒很相近。」
在關西、四國一帶,人們將陶瓷器叫作瀨戶燒。
「這麼說來,你是一邊在開瀨戶燒店,一邊在搞文學?」
「文學?」
「我們已經拜讀過了,就是你刊登在《文藝界》上的作品。」越智眯縫起眼睛,嘴裡閃耀出金牙的反光。
「哦,那個啊。」
下坂一夫被這句出其不意的話弄得臉都漲紅了。他沒想到警察也會看文學雜誌。
「那稱不上什麼作品,只不過是發表在同人雜誌上的文章,碰巧被《文藝界》選了,刊登了其中一部分而已。」下坂說完,心頭突然掠過一絲不安。
該不會是那六頁內容惹上了剽竊官司,這兩個警察來調查此事了吧?
「不要謙虛,那真是好文章啊,令人欽佩至極。」越智雙手撐在膝蓋上,畢恭畢敬地稱讚道。
這時,傳來開門的聲音,是景子回來了。只見她的臉探進摺疊式幕簾,往裡面看了一眼道:「啊呀,有客人啊。」
她先是一驚,而後馬上露出笑臉,分開帘子走進來,在客人面前鞠了一躬:「歡迎光臨。」
兩位穿西裝的客人立刻站起身回禮。
「您是下坂太太吧?打攪了。」
「他們是誰呀?」景子拉上幕簾轉身到廚房準備茶水時,向跟來的丈夫輕聲問道。
「是四國那邊的警察。」下坂一夫小聲回答道。
「四國的警察?」景子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著丈夫問,「他們來我們家幹什麼?」
景子兩眼露出驚詫的神情。她那穿著孕婦服的大肚子與水池的不鏽鋼邊緣有一段距離。
「好像是來談文學的事的。」
「談文學?」
「就是那個《文藝界》的同人雜誌評論。他們說是看到了那上面引用的文章。我們剛才在談這件事。」
「為了那個?」景子的眼中立刻充滿了微笑,「親愛的,你真是出名了。」
「……」
「不是嗎?自從你的文章上了那雜誌,一直收到各地的同人雜誌,這裡的文化人聯盟也特意為你舉辦慶賀活動,真沒想到連四國的警察都趁著出差的當兒來拜訪你。到底是《文藝界》,影響就是大。」
「出差?」
「是啊。他們總不見得專門為了文學特地從四國跑來吧?各縣的警察不是要經常聯絡、出差開會的嗎?他們肯定是來福岡縣廳的警察本部出差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兩個警察有可能是從縣廳那邊來這兒的,那麼東中洲就是必經之路了。可他們卻說是從火車站坐公交來這兒的,還說過會兒去逛逛熱鬧的東中洲。
看來他們不是來出差的,而是特地從四國趕來見我的。既然提了《文藝界》同人雜誌評論引用的那段文章,恐怕這就是他們到這裡來的目的吧。
下坂一夫沒覺得此事跟信子有關。因為那事兒跟四國的警察毫不相干。如果他們是福岡縣搜查一課的,或者是管轄信子埋葬地的警察,那就不得了了。四國離那兒遠著呢。
看來還是剽竊問題吧?能沾上點邊的也只有這事兒了。
不,不,這也不可能。那段文章是小寺康司寫的,這個的確沒錯。可小寺康司在《文藝界》同人雜誌評論引用那段文章的七個月前就死了,自己將那段文章嵌到小說里發表到《海峽文學》,是在他過世後一個月。沒看到發表就死了的人,怎麼會來告我呢?
這麼說,可能是信子在千鳥旅館抄小寺康司的原稿之前已經被人看了,譬如小寺康司的親戚,然後覺得《文藝界》上引用的文章與之幾乎一模一樣,於是就告我涉嫌剽竊?
不過,這也不可能。
聽信子說,小寺康司在千鳥旅館期間,曾因為寫不出東西而苦惱不堪,叫人在一旁看著都覺得同情。後來,他寫到一半為了散心,到西海岸去住了三天。信子就是趁他不在時看了那六張稿紙,並抄下來為我作參考。
信子還說,外出回來的小寺康司也不知道稿子被抄了。他把那些稿紙撕成兩半扔進了廢紙簍。信子又用剪刀將這些稿紙剪碎,撒向了大海。
這樣看來,那六張稿紙應該是小寺康司住進千鳥旅館後絞盡腦汁寫出來的。可他自己還是覺得不滿意,外出三天回來後就將它撕毀了。所以,這不可能是他之前寫的。那些文字,小寺康司的朋友和他的家人都沒看到過。可以說,除了信子,誰都沒有讀到過。而信子早已長眠於地下,再也不可能開口說話了。
信子抄寫文章的便簽也被燒掉,已經變成了黑色的紙灰。並且,焚燒時除了我,沒有一個人在場。
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沒有,一點也沒有。
首先,如果出現剽竊問題,原告在起訴前必須先發來質問函。我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就突然被起訴。如果真出了這事,一定會流傳出來,不可能沒傳到自己的耳朵里。
再說,那兩人的態度十分恭敬,一點也沒有對待嫌疑犯的態度。他們來訪的目的現在還不清楚,但他們的表現很有禮數。雖說未必如景子認為的,他們是到福岡縣警察本部出差,順道來聊聊「文學」,但可以肯定,這次登門與他們的本職工作無關,只是一次頗具紳士風度的友好拜訪。
自己絕對不能心虛。
他們一點證據也沒有,一點也沒有。
一定要沉著應對他們,不能露出絲毫驚慌失措的神色。
想到這裡,下坂一夫的心情也就放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