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

托馬斯正在圖書室閱讀一本關於二戰的書,這時有人來叫他。

「安德森,托馬斯。」獄警邁克康特從門口喊道。

托馬斯條件反射般地立即站起來,轉身面對喊聲傳來的方向。邁克康特是個好人,他們很喜歡他,因為他從不假裝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人。

「出來。」邁克康特說著後退一步。

托馬斯丟下書,來到黑暗的走廊上,回頭尋求迸一步的指示。邁克康特關上門,對他友好地點點頭。

托馬斯猶豫著,不知到底是向左還是右,「我要去哪兒,長官?」

邁克康特朝左邊點頭,「有人來探視你,孩子。」

「但現在並不是探視時間。」托馬斯走了幾步才說道。

邁克康特咕噥了一聲,「是的,但有人想見你。」

托馬斯的腹部緊繃起來,他突然停下來,邁克康特差點撞到他,「不是我媽媽吧,是嗎?」

「不,」邁克康特安慰他說,「不是,是一位律師,孩子,只是律師的探訪。」

「哦。」

托馬斯繼續沿著走廊向前,低垂著眼睛。亞麻油地氈已被擦洗得鋥亮,但是用於拖地的濃重的消毒劑氣味仍然附著在牆角線。關押候審區的味道更加刺鼻,是一種混合著大便、小便,以及洋蔥、碎肉或松木的惡臭,所有的味道集中在一起,有一種壓倒一切、吞噬一切的衝擊力。他剛來這裡時很討厭這種味道,感覺自己就要溺死在這種味道中,但是現在,他已經喜歡上這種味道了。

現在還不是律師探訪的時間,他的法庭指定律師很懶惰、很懈怠。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斯奎克自殺了?

他們朝走廊盡頭的一扇門走去,經過廚房的通風口,空氣中飄浮著海綿蛋糕的味道,春天溫暖而潮濕的氣息,還有神奇的綠草生長的味道。左側是一面用輕型煤渣磚砌成的通風牆,透過牆縫可以看到隔離監禁的男孩們正在繞著圈跑步。透過隆隆的腳步聲,托馬斯想像斯奎克上吊了,躺在地上,流著血。他為每個人感到高興,但為斯奎克感到悲哀,那個愚蠢的、頹廢的、像狗一樣的斯奎克。

他們來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門鎖著,邁克康特不必要地喊了一聲:「停!」

托馬斯笑了,轉過身來。邁克康特的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的微笑,他把手伸向門上的按鍵區,抬頭看著攝像頭。

門發出嗡嗡的響聲,邁克康特拉開門,後退一步,讓托馬斯通過。這段走廊更好,沒有那麼重的氣味,地板也沒有擦得那麼鋥亮。

邁克康特從褲子口袋中取出鑰匙,打開「3」號探視房的門。

托馬斯在門口站住,裡面的人不是那個臉色蒼白、衣服皺巴的指定律師。這個人坐在桌旁,塊頭很大,看起來健壯而富有,氣場幾乎充滿了整個房間。他是斯奎克的爸爸。

戈登先生站起來,「托馬斯,」他的眼睛沒有淚痕,沒有紅腫,沒有那種悲痛和茫然,斯奎克沒死,「你好,」他說,嗓音像雪茄一樣低沉,像白蘭地醬汁一樣醇厚,口音悅耳而陌生,是語調歡快的標準英語發音。這裡的每個人都說著粗糙刺耳的倫敦和曼徹斯特方言,還有一些饒舌的西海岸非洲腔,一些倫敦西印度腔,沒有標準新聞播音員的泰晤士河口英語。

邁克康特點頭示意托馬斯進去。托馬斯走了兩步,身後的門關上了,鎖上了,但邁克康特的身影仍留在玻璃上。

「你不是我的律師。」

「坐下。」

托馬斯繞過桌子,在漢密爾頓一戈登先生示意的凳子上坐下來。

漢密爾頓一戈登是個律師,托馬斯想起來了。

「噢,你是一個律師。」他說。

漢密爾頓,戈登先生也坐下來,「你好嗎,托馬斯?我希望你一切還好。」

能聽到這種滑軟細膩、輕柔熱情的口音,感覺真好。托馬斯認識斯奎克的爸爸很多年了,大多數時候是通過照片。他總是看起來脾氣很壞的樣子,從不根據天氣換衣服。他不肯妥協於環境,穿著花呢夾克去聖露西亞吃晚餐,乘遊艇去摩納哥,在香港參加晚宴。他很胖,但量身定製的衣服成功地掩飾了他的缺點。今天,他身穿綠色的花呢夾克衫和粉紅色的褲子,沒有打領帶。這是周末的家居衣服。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隱隱地泛著一點黑色,但是頭髮很濃密,很健康。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托馬斯。他的眉毛朝天長著,但已被理髮師修剪過:像粗硬的鹿角,只是鈍的。

「你不是我的律師。」托馬斯又說了一遍。

「沒錯,我不是。」他交叉著雙臂。

「你怎麼會在這兒?」

「和你談談,這個,」他晃動著一根手指,「相互仇恨,沒有用,必須團結一致,相互支持,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同意嗎,托馬斯?」

托馬斯條件反射般地回答:「是的,長官。」漢密爾頓一戈登不是警察,托馬斯沒有必要叫他「長官」,這是一個愚蠢的錯誤。

「托馬斯,首先請允許我對你父親的死表示沉痛的哀悼。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你們認識?」

「是的,」他悲傷地說,「我們認識,我們認識。」

「在哪兒認識的?」

「學校。」

「哦,是的。」

「我也在聖奧古斯都上學,比你父親低兩屆,他一直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但他有缺點。」戈登先生揚起眉毛看著托馬斯。

「是的,他有缺點。」

戈登先生用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我認識他時他母親病得很厲害。」

「是嗎?」拉爾斯和莫伊拉從來都沒有多少時間回憶家庭往事。托馬斯除了知道奶奶已經去世以外,對她一無所知。

「她是自殺的。」戈登先生揚起那對被閹割過的眉毛看著托馬斯,令人緊張。

「這件事情我不知道。」

「當時你父親比你現在還年輕,他正在學校,那是一段艱難歲月。」見自己的手指在桌上敲出了節奏,戈登先生停了下來,「我的意思是,你父親不是一個很嚴苛的人,他有缺點,但他有許多要克服的困難,而且他確實成功克服了,很出色。」

托馬斯點頭表示同意,但無論經歷過什麼,拉爾斯仍然是一個喜歡大喊大叫的大混蛋。

「你必須明白他克服過什麼。」

「是的,」托馬斯說,「好的。」

「你還生他的氣嗎?」戈登先生露出一個沒有歡樂色彩的微笑。

托馬斯思考著,「我現在根本就不想他了。」

戈登先生又一次笑了,閃露出牙齒、牙齦,眼睛一動不動,「是的,你自己還好嗎?」

「還好,」托馬斯說,想到了斯奎克,他還好嗎?他死了嗎?「為什麼這麼問?」

「嗯,」戈登先生的呼吸聲通過濃密的鼻毛傳出來,有點嘈雜,「有家族的遺傳性,自殺,是吧?」

「真的嗎?」

「是的,一代又一代。一旦這種想法存在,總是存在可能性……」聽起來戈登先生是在暗示托馬斯有自殺的傾向。

「我不會那麼做的。」托馬斯注視著對方,看有什麼反應。但是沒有反應。

「我跟你媽媽說過話,她很擔心你。」

「我在監獄裡,被指控參與一樁令人作嘔的謀殺案。她應該擔心。」

「她還擔心你妹妹,埃拉已經停止服用抗精神病藥物。」

「啊,感謝上帝。」

「她己被轉移到一家私人診所。」

「他們把她帶走了?」

「在私人診所費用很高。我的一個同事是董事會成員,」戈登先生再次抬起頭,「你母親現在沒有錢,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她的情況,如果她說——」

「她不會跟我說話的。」

「嗯。」戈登先生並不感到驚訝。

「你和她談過嗎?」

「是的,埃拉……病得很嚴重。」

托馬斯自嘲地笑了笑。莫伊拉從來不關心孩子們,她永遠只關心自己。然而他仍然渴望她的關懷。即使她不接電話,或者在意識到是他的電話後掛掉。

「護理埃拉的費用很高,她可能需要在那裡呆一段時間。」

「誰安排的?」

「我安排的。」

「那麼,謝謝你——」

「我很生你的氣,托馬斯,」這句話非常突然,但戈登先生的語氣很平淡,「因為你把喬納森帶到那棟房子里。我很生你的氣,你能理解,是不是?」

托馬斯看出斯奎克的父親不是生氣那麼簡單,他是極端憤怒,細小的汗珠從額頭粗大的毛孔中滲出來,食指也再次敲起了桌子,敲出吉格舞的節奏,「你不應該把別人牽連進你的個人問題中去,托馬斯,這是很不好的行為。」

戈登先生停了停,喉嚨深處輕輕地咕噥著,吞下一些不必說出來的話。他深吸一口氣,「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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