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

這是地方政府的一處房產,整潔的小房子像迷宮!樣一間挨一間,和城裡的那些老房子一樣是清一色的灰色。

一個頭髮很短、眼神憂鬱的年輕人開了門,他穿著寬鬆的長褲和襯衫,沒有一件合身。他歡迎他們,把他們帶到廚房,端上茶和一盤蛋奶餅乾。肖爾薩姆神父在樓上,一會兒就下來,他知道他們來了。

沒過多久,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是拖鞋趿拉的聲音。加百利·肖爾薩姆神父走進來,做了自我介紹。

莫羅起身和神父握手,介紹了自己和哈里斯。她低頭看了看,神父的雙手很大很柔軟,右手背上有一塊青腫,一定是在捶打什麼東西時不小心受了傷。

他的臉方方正正的,五官特徵鮮明,是那種讓人自然而然就會信任和服從的臉,一張警察的臉。他們說明是從格拉斯哥過來的,但他並不正眼看他們,只是低垂著眼睛,看著廚房的操作台,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茶,加了兩塊糖。

他內穿一件灰色T恤,外面套著灰色毛衣,黑色褲子,藍色拖鞋。拖鞋是絨面革的,上面布滿乾涸的斑點和污漬。莫羅不願去猜想是什麼東西濺上去的。

他拉出一把椅子,在桌邊坐下。

「我們是警察,正在調查莎拉·埃羅爾的死,」莫羅說,「我們知道你掌握了一些相關信息。」

神父攪動了一下紅茶,眨了眨眼,一個微小的抽搐。莫羅不知道是因為宿醉導致眼部針刺般的疼痛,還是因為自己提到了莎拉的名字。他終於說話了,聲音很低沉,略帶一點愛爾蘭味的西海岸口音。他所說的話聽起來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好像是在法庭上作證。

「我在報上讀到的消息,然後和人們聊起它,我很愚蠢,浪費了你們的時間,讓你們大老遠跑到這裡來,真是對不起。」

「我明白了。」莫羅說,她不知道該表現得多麼嚴厲,神父似乎很脆弱,「這是不夠的,神父,因為你知道女孩死亡的細節,那是報上沒有的東西。」

這一點他已經知道。他一口接一口啜飲著茶,發出很大的響聲,故意不抬頭看他們。

「那麼,」莫羅輕輕地說,「要麼是你參與了謀殺,要麼是你認識參與的人。」

神父瞥了她一眼,目光迅速移開,盯著茶杯。

「也許我是這起罪行的一部分。」他說,眼裡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他喝著熱茶,想把悲哀壓下去。

「罪行的一部分嗎?」

「是的。」他沖著茶杯說。

這很有趣。莫羅有發現謊言和說謊者的天賦。她知道如何捕獲那些假裝說實話的人,詢問細節,過一會兒,等他們忘了自己所說的話以後,再問一遍,與前後不一致對質。她知道如何識別易受他人影響的人,如何識別撒謊的人,假裝不知道他們在撒謊,問奇怪的問題,看他們是否同意說是他們刺殺了肯尼迪。但這個人正在嘗試一種不同的欺騙,他從神學的角度處理問題,圍繞血腥的彌天大謊,非常謹慎地踮著腳尖行走,寧願被指控謀殺也不願投降。她感覺如果她問,他會說出真相,但她必須問對問題。

「你做了什麼?」她的聲音很溫柔,「神父,你做了什麼?」

他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你做了什麼使你成為『罪行的一部分』?」

他沒有準備好回答這個問題,「我不知道。」

「好吧,那我們好好回憶一下:你非法闖進了她家?」

「沒有。」

「你偷偷溜進了她家,跑到樓上她兒時的房間里去了嗎?」

「沒有。」他的聲音很乾脆,但是眼睛掠過桌子周圍,試圖勘察出問題的角度,搞清楚伏擊來自哪裡。

「然後你發現她因為一天的長途旅行,在床上睡著了。你驚醒她,恐嚇她?」

「不,我沒有那樣做。」

「她跑下樓,你在後面追,她從樓梯上摔下去?」

「沒有。」

「你站在上面,用腳跟踏她的臉,一遍又一遍?」

「沒有。」

「你用全身的力氣踩斷了她的鼻子,你踩得那麼用力,她的眼珠都——」

他開始哭泣了,低聲說:「不,我沒有做那些事,沒有。」

她讓他哭。哈里斯的雙手擱在桌子上,緊緊地握在一起。她遞給肖爾薩姆神父一張紙巾。他接過去,感謝她,擦了擦鼻子。她又開始發問。

「好吧,你沒有開車送入侵者逃離現場?」

「我不能開車,我的駕照被吊銷了……」

「他們剛剛殘忍地殺害了一個無辜的女人,我不認為他們會停下來檢查你的駕照。」莫羅取了一塊蛋奶餅乾,咬了一口,咀嚼著,直面無辜的神父,「你沒有並車送——」

「沒有,我沒有開車送他們,我不在現場——事情發生時我在醫院,在拔牙。」

「那天你有沒有離開過醫院——」

「沒有,我拔了八顆牙,他們給我做了全身麻醉,手術在白天,我晚上8點才出院。」

「然後你去了哪裡?」

「回到教區的房子,我還住在那裡……那時。」

她又咬了一塊餅乾,咀嚼著,看著他用紙巾擦臉,用力揉著眼睛,紙巾已縮成一塊薄荷糖大小。

「我能不能問你喝酒的事?」

他點了點頭。

「你以前有這樣的問題嗚?」

「有過。」對此,他似乎感到了更深、更真誠的恥辱,比暗示自己參與了謀殺更加羞愧,他的聲音降低到了極點,幾乎是在耳語。他看起來就要因為太過悲傷而不能再張嘴說話。

「但是你已經很久沒有再喝了?」

「是的,很久很久。」

「有多久?」

「八年半吧。」

「這是一個黑暗的地方,不是嗎?」

神父看著莫羅的眼睛,尋找同情,但是沒有找到。他失望地收回目光,看著桌面。

「你什麼時候又開始喝的?」

「幾天前。」

「幾天前呢?」

他試圖回答,但想不起來,「今天是星期幾?」

「星期四。」

她可以看見他在推算,「星期二開始的,我想。」

「莎拉被殺一天之後?」

「是嗎?我又開始喝酒是因為做了手術……他們給我開了鴉片製劑鎮痛……我很糊塗。」

他知道這個喝酒的借口是胡說八道,他知道那是莎拉死後的一天。莫羅責備地看了他一眼,他羞愧地垂下眼睛。

她注視他一會兒。他感到了她的注視,抿了一口茶,咂咂嘴唇,品味茶的苦澀。

很顯然他是一個受到良心束縛的人,他是在保護某個人。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發現這一點很煩人。

她在桌子上輕輕拍了拍手指,「你在這裡等著。」

她站起來,示意哈里斯跟上。

他們穿過門廳走出去。那個年輕人從客廳出來,向他們招手,試圖引起他們的注意;他想聊天,但莫羅關上了身後的大門。他們回到汽車旁,上了車。

「他在撒謊,為了保護一個人,」莫羅說,「我覺得是另一個牧師。」

「不,」哈里斯很肯定地說,「有人向他懺悔了,他因為喝醉了,脫口說了出來,現在他正試圖通過承擔罪責來拯救自己的靈魂。」

「你怎麼知道的?」

哈里斯笑了,「我是個教皇。」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吧……你真行。」

哈里斯笑得更歡了,因為這樣說是很荒謬的事情,他能看到她在多麼努力地嘗試。

她舉手投降,「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知道。」

「好吧。」他尷尬地說。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真行,」她又說道,「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因為有人向他懺悔了,所以他不得不承擔罪過?」

「不,他發過誓永遠不重複別人在懺悔時說的話,但是現在他違背了誓言,對天主教而言,這是可怕的罪行,所以他試圖以犧牲自己來彌補罪過。」

「他是不是在用懺悔洗刷罪行?」

「什麼時候能用懺悔洗刷罪行?」

他們回頭看了看房子,看見肖爾薩姆神父站在廚房的窗前,看著車中的他們。

「不,可以減輕罪責,不是嗎?」

「這種事不可以。」

「那麼,教皇先生,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哈里斯系好安全帶,「找出向他懺悔的那個人。」

車子啟動時,莫羅回頭看了看,肖爾薩姆仍在望著他們:一個悲傷的男人站在窗前,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手指微微彎曲著,等待著上帝對他的審判。

教區的這套房子整體上比市政府的房子要好些,緊挨著市中心街道的教堂旁,窄而尖的窗戶上針狀的塔尖以及門上的尖角與教堂的建築風格遙相呼應,不過石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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