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凱轉動門上的鑰匙,但是轉不動,她試著猛地把鑰匙捅進去又猛地抽出來,對著它吹氣,但是沒有用。這種情況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鑰匙能插進鎖孔但是根本轉不動。她想用拳頭砸門,用腳踢門,用肩膀撞門。

她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慎重。昨天晚上她太累了,那麼晚到家後還得到鄰居家接回瑪麗和約翰,讓他們直接上床睡覺。然後她一直坐在電視機前抽煙,直到早上5點。她知道孩子們清醒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眨著眼睛。她早上4點10分去了一趟衛生間,聽到喬和弗蘭克在說悄悄話。她坐在那裡抽煙,喝著涼茶,想著孩子們在警察眼中的形象,她感覺太難堪了,毫無睡意。

她知道他們看起來像工人階級的後代,她自己有時衣衫不整,但她一直認為孩子們看起來很體面。也許不是這樣的,也許他們看起來嫉妒、貪婪、下賤;也許她看起來在45至60歲之間,弗蘭克似乎很古怪,約翰像個潛在的強姦犯;也許瑪麗太胖,也許喬喜歡逢迎拍馬。她以前從來沒對孩子們產生過信仰危機,這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為了證明自己是體面的,她只睡了三個小時就起來了,把孩子們一個個叫醒,吃早飯,穿著熨燙平整的乾淨衣服上學。然後她梳妝打扮,坐上去桑頓霍爾的公交車。在上層車廂她把頭靠在咯咯作響的窗戶上,陌生人濃稠的口氣吹在她的頭髮上,她發誓要聽馬格麗的話,對於昨天晚上的事什麼也不說。她會拍著馬格麗的手,讓其別擔心。她會忘了自己,好好工作,保持優雅的風度。

但馬格麗的鑰匙就是打不開門。她閉上眼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放鬆一下身體,然後睜開眼睛,扭過腰身,面對著廚房的落地玻璃窗。

馬格麗正雙臂交叉地看著這邊。她身穿黃色的寬鬆長褲,很昂貴的那條,讓她後悔買了卻又非常喜歡的那條。她很少穿這條褲子,只在很特別的時候才穿。香蕉黃喇叭褲,已經過時了30年。

凱舉起手,保持一個靜態的揮手姿勢,但馬格麗沒有動。她站在那裡,像一張完整地嵌在落地玻璃窗內的照片,直直地盯著這邊。凱等著她指向那把鎖或邀請自己從玻璃窗進去,但是沒有,馬格麗打開交叉的雙臂,指向凱身後的大門。

凱回頭瞥了一眼,大門關著。馬格麗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指著門,喃喃地說著「不」或「去」。

裡面有人和她在一起。

凱把手中的塑料袋放在礫石地面上,匆匆衝到落地玻璃窗前,握著上面的把手,擰動它,用力拉它,玻璃被震得咯咯作響,她搞錯了,不應該是拉,應該推才對,她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再次擰動把手,用力推開,落地玻璃門砰的一聲撞在裡面的操作台上。

馬格麗退後幾步,抓住水槽,「出去!」

「誰在這裡?」

凱走向客廳。

「沒有誰。」

她停下來,仔細聽了聽,沒有人在這裡,只有馬格麗。

「出去!」

凱在流汗,在喘息,馬格麗站在那裡,冷冷地靠著水槽。在馬格麗的面前,她感覺自己這麼脆弱,「為什麼?」

馬格麗走到桌旁,好像這是件迫在眉睫的事情,把桌上的水晶花瓶挪了一下位置,瓶里插著一枝黃玫瑰。她看著凱,嘴角掛著無情的冷笑,「警察已經來過了,你知道為什麼。」

有一片刻凱聽不見這個世界上的任何聲音,除了自己血液沉悶的撞擊聲,她感到血湧上了面頰,湧進了眼睛,涌滿了整張臉。

她看見馬格麗·泰萊恩站在豪華的大廚房裡,齜著牙,她完全知道馬格麗看到的是什麼:一個失敗者及其一團糟的生活。

「你錯了,」凱本意是要大聲叫喊的,但最終發出的聲音卻低得像耳語,「這是不對的。」

「出去!」馬格麗的語氣很果斷,那意思是讓凱永遠也不要回來,不是稍後再來,不是一年以後再來。

凱欲言又止,她太難過了,說不出話來。她走出落地玻璃門,輕輕地關上,看著上面的把手,而不是房間裡面。

然後她走向前門,塑料袋的手柄像個孩子一樣伸向她,她提起袋子走出大門,高昂著頭,直至走到拐角處的垃圾箱旁。她點燃一支煙,轉身面向高高的樹籬。

她深吸一口煙,強抑住淚水,幾乎還沒有呼出就又吸了一口。她的恐慌不是因為馬格麗對她的刻薄和輕視,而是因為失去了工作。四個孩子需要鞋子和食物,她需要付房租和該死的家庭稅。只是關於錢。只是錢。我可以另找一份工作——她告訴自己。她很清楚這樣的機會太少了,一直以來她得到的報酬都很好,時間也很適合她。另找一份工作也許是在阿斯達連鎖超市上夜班,她會整夜在外工作,而孩子們會單獨呆在家裡——她甚至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面,或者誰和他們在一起。

她又吸了一口。不,還會有其他工作。她仍然有坎貝爾家的那份工作。也許他們知道這裡還有誰家需要清潔工。也許。

她扔掉煙,非常確信自己已經成功地用四口香煙解決了問題。她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頭髮,沿著小巷朝坎貝爾家走去。她溜進花園,繞過草坪,來到廚房門前。

莫莉·坎貝爾正在廚房裡等她。馬格麗曾來過,把她的事情捅到了這裡,莫莉打算向凱要回鑰匙。

莫莉苦笑著打開門。

「你好,凱。」她把頭歪向一邊,嘆息一聲,後退幾步,讓凱走進廚房,指著一把從桌子底下拉出來的椅子,讓凱坐下。凱坐在那裡,努力傾聽莫莉·坎貝爾解僱她的理由。莫莉詳細講述了凱的納稅細節,解釋為什麼如果凱永遠不回來對每個人都更好。她說是因為稅:馬格麗已經解釋過,如果凱「離職」了,沒有那份工作,那麼這一份也不值得幹了。對每個人都好。莫莉說完後拿出一盒餅乾。

凱努力傾聽,感到胸中湧起了對失去喬伊·埃羅爾的悲傷,以及與老人在一起時的溫暖,溫暖與悲傷像波浪,在胸中交替起伏。她感到自己握著喬伊骨瘦如柴的小手,看見了喬伊開懷大笑時露出的被茶葉染黃的牙齒。老人死去時只剩下五顆牙齒,其實只是幾個小小的殘根,她的牙齦已經萎縮,她再也不願意戴假牙套了。凱把她從衛生間里抱起,感到了重量。凱的兩隻手臂摟著喬伊皮包骨頭的身體,喬伊的雙臂纏繞著凱的脖子。令人驚訝的是,喬伊還能恰當地哼唱出一首老歌,假裝她們正在一起跳舞。

凱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把門打開,走進花園。

「噢,不,」莫莉·坎貝爾向她伸出手,「凱,我好抱歉,請回來——」

但是凱揮手讓其留步,「不,我沒事。」

「請回來,再坐一會兒。」

「不,不必了。」她在包里摸索著,還在哭泣。此時她多麼渴望喬伊的身體靠著自己的那種溫暖,多麼懷念已失去的那份深愛。她找到鑰匙,放進莫莉伸出的手中,「不是因為這個,」她感覺很可笑,因為這不過是一周兩個早晨的工作,看在上帝的分上,「不是因為這份工作。」

她快步跑開,再次繞過草坪,急切地想快點離開這裡。

凱在公交站台上抽煙,以前她從來沒有這麼做過。馬格麗·泰萊恩有可能開車經過這裡,但是她已經不在乎了。

意識到可能是最後一次來這裡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哭,把委屈深深壓在心底。現在她沒有任何工作了,沒有推薦信,甚至連在阿斯達工作的機會也可能得不到了。也許莫莉會深感歉意而給她出具一封推薦信。

她等待著,淚水已使她的臉失去知覺,手機在手袋中響起,但是她沒有接聽。她只是等待著,直到公交車過來。她在一個靠窗的座位上坐下來。

唐納德·斯科特請她回電話,是有關埃羅爾的財產清算問題。她必須努力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她想起來了,他是埃羅爾家的律師,過去常來看望喬伊。斯科特在簡訊中表現得傲慢自大,他提到了警察、碗和手錶的事情,好像一塊手錶和一隻碗會影響財產的最終清算似的。但凱突然想到,可以打電話給斯科特,讓他為自己寫一封推薦信,他知道凱在埃羅爾家的工作表現,也許她能得到一封很好的推薦信,因而得到一份老人院的工作,她甚至可能得到培訓的機會。

希望的火花像滾雪球般慢慢膨脹:斯科特是律師,他的證明會更加可信。這一次,凱看著路,看到熟悉的樹籬、轉角和樹。她平靜下來,明白自己的錯誤在哪裡了:馬格麗後悔向凱吐露過心事,凱曾聽她傾訴,跨越了僱工與僱主之間的界線,兩人走得過於親密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馬格麗很有可能在找借口解僱她,就好像凱可以被裝進袋子,扔進垃圾桶一樣。

不管怎樣,這份工作本來很快就要結束了,馬格麗已經破產,坎貝爾家的那份工作幾乎不夠她的交通費,所以她本來應該離開。

她向後靠了靠,感覺到一種香煙燒灼的痛楚和發自肺腑的悲傷。一個新的開始。她再次感到了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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