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托馬斯拐到特里甘特路,停下來,雙手攥在口袋裡,因為憤怒手心裡全是汗。這裡的汽車很大,房子很大,窗戶很大。

他曾希望這裡是一個亂糟糟的地方,那種在倫敦常見的連聲調都突然不一樣的地方,就像你從一條非常體面的街道拐過角,突然發現自己掉進糞坑一樣的地方。但這個地方給人的感覺恰恰相反。

他剛從一個新月形的富得流油的區域過來,在那裡巨大的鄉村別墅一排排擠在街道上,所有房子都安裝著金屬百葉窗,報警器和監控攝像頭蜷縮在牆上,就像是為強盜設置的警標。從那裡托馬斯轉進了一條適於人居的街道,在這條街上一切都是根據人的需要設計建成的。

特里甘特路的房子很大,但是有些是半獨立的,都沒有車庫,大多數的前院花園變成了停車場。他在一棟房屋的門上看到了不止一個蜂鳴器,這意味著它己變成了公寓,門上有信箱,旁邊有門鈴。公共服務人員可以直接走過來。

這裡的人們過著一種溫馨簡樸的生活。她就住在這裡。

托馬斯已經知道這個地區。拉爾斯喜歡帶他去富勒姆吃午餐。至少有兩次,拉爾斯曾叫司機走過這條路。這似乎是一條奇怪的路線,並非必經之路。托馬斯想起來了,因為拉爾斯曾解釋過自己的指令,這種事以前從來沒有過。他說他想錯過富勒姆路擁擠的交通,以及國王路上那些討厭的行人。托馬斯記得他看著那些黃色的房子,很奇怪拉爾斯為什麼要解釋,一邊解釋還一邊露出滑稽的笑容。

現在看來一切都說得通了,她住在這裡,另一個托馬斯——菲爾斯——住在這裡。

街上沒有人,托馬斯拖著沉重的腳步走著,把臉埋在帽舌下,帽子是他在查令十字街車站外面的小攤上買的。他左顧右盼,掃描著周邊的動靜和接近的人,注意到在這裡的房子都有隱藏的攝像頭。

他找到了8號。

一堵低矮的石牆把它與街道隔開。他看到前面的花園裡一個廢棄的滑板在草叢中露出了頭,這使他再次檢查了一下街道號碼:他們家是從來不允許隨便亂扔個人物品的,無論是他還是埃拉。

但這裡確實是8號。房子是半獨立的,很高,黃色的牆磚帶著白色石膏裝飾,和街上的其他房子一樣。它們看起來都一樣,像是一個完整的統一體,給人的感覺很舒服。前窗的窗帘拉開著,里襯完美而統一地低垂著。這不是她自己做的。她仍然有家佣。

托馬斯看見一輛車從一個街區外駛過來,他急忙打開大門,走上樓梯,在汽車駛過之前小跑至頂級台階的隱蔽處。

一扇黑色的門上安裝著莊重的銅質配件:一個郵箱、一個貓眼和一個沉重的獅子頭門環。聽不到裡面的任何聲音,他拉起黃銅門環,敲了兩次。

從裡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貓眼裡的燈光變化了,他以為她有家佣,但不是一個女僕開的門。

她比托馬斯想像的要年輕,身材苗條,胸部卻豐滿得令人生疑,白色牛仔褲,淺灰色毛衣,棕色頭髮高高地向後梳攏成一個馬尾,沒有化妝。他不敢想像拉爾斯竟和這樣一個女人在一起:她看上去不夠莊重,也不夠老,長得很像莎拉·埃羅爾,只是很高,很漂亮。

「你是?」她沒有認出托馬斯,手放在臀部,見對方不回答,嘆了口氣,有些惱火的樣子,「你,需要我幫忙嗎?」

托馬斯看看她身後的前廳,很高,很宏偉,一個高高的書架直抵天花板,但是很凌亂:孩子們和成年人的外套隨意地扔在椅子和樓梯扶手上,電話沒有掛在聽筒架上,而是躺在樓梯上,好像她剛剛在和什麼人說話,然後隨手放在那裡走開了。一隻馬克杯就放在樓梯上的電話聽筒旁邊,上面還有幹掉的紅茶印跡。

托馬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找對了地方。所有這些小小的瑕疵在拉爾斯的眼裡都是犯罪行為,可怕的罪行,會引起激烈爭吵的行為。他是一個堅持形式和正式禮節的人。托馬斯和埃拉從來都不被允許在公共房間玩耍。即使在家裡屬於他們自己的區域,一旦結束某種遊戲,他們必須立即讓女僕收拾東西,整理乾淨。如果拉爾斯在這裡是一個不同的人,他想認識這個人。

他向寬闊的樓梯上面望去,突然,莫名其妙地,他的眼前出現了濺在白色牛仔褲上的血滴,被拉扯下的頭皮,莎拉·埃羅爾向後倒去,但只是細節,撕裂的皮膚,頭髮黏在傷口上。他感到恐懼和噁心。

女人看著他,很快失去了興趣。他再次看了看大廳,確定自己走錯了房子。

「好吧。」她準備關門,但托馬斯突然看出那隻馬克杯是切爾西的,那個書架是帶結點紋理的楊木做的,和家中拉爾斯書房裡的那個一樣。他伸出腳,抵住門,用力推開。

女人看看他的鞋子,又盯著他的眼睛。托馬斯看得出她很生氣,但她沒有大聲叫喊。

「對不起,」她輕聲說,右手伸到門後,「你叫什麼名字?」

「你昨晚給我打過電話。」他說。

她皺起了眉頭。她的皮膚光滑如紙,托馬斯看不出她到底是多大——似乎很年輕,但穿著老一點,行動也像年紀更大點的人。

「不,親愛的,」她拖長腔調慢慢地說,「我想你走錯了門。」

「但我是托馬斯·安德森。」

「啊,我的上帝,托馬斯!」她抓住托馬斯的衣袖,把他拉進大廳,「我好抱歉,我沒認出你。你比你父親更高,很英俊。」

這時他看見她在門後面拿的是什麼東西了:她的手中握著一支棒球棒。

她把球棒重新放回門後,「你怎麼到這裡來的?你媽媽知道你來了嗎?」

托馬斯靜靜地站在那裡,門關上後,走廊陷入一片黑暗。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仔細聆聽,房子里沒有別人,空氣似乎凝固了。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摸了摸胸部,把手放在奇怪的球形乳房上,「我是特麗薩。」

他越過她看著遠處,點了點頭,過了良久才輕聲咕噥了一句:「操,天主教徒。」

她俯過身來問:「說什麼?」

他不想再說一遍,所以沒有回答。

「你問我是不是羅馬天主教徒嗎?」她試探性地笑了笑,有點不太自然的微笑,彷彿希望這是一個俏皮話或玩笑什麼的。

他沒有回答。

「是的,我是——天主教徒,如果這是你的問題,」她做出一個愚蠢的悲傷表情,垂下眼睛,「不合格的。」

托馬斯不想看她。他低垂著眼睛,但特麗薩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像抓著小狗的爪子。她看著他,他的眼睛、嘴巴和鼻子,他的身體,「你長得很像你父親。」

她的話挺招托馬斯喜歡的,因為他確實看起來像拉爾斯,他知道自己在長相上有很多拉爾斯的缺點,比如說薄嘴角和濃密的眉毛。

「確實很像。」

她眯起眼睛,「也許只有很少的地方不同……」

「孩子們不在嗎?」

「是的。」她搖晃著穿過大廳,拿起一張照片: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都長著雅利安人的金髮,陽光親吻過的肌膚。男孩和托馬斯差不多大,但更高更好看。男孩沒有笑,但看起來很自信,他有充分的理由自信。他可能正在和同齡的女孩交往,緊跟音樂潮流,喜歡看樂隊表演等。

女孩的年齡比埃拉大點,但是沒有埃拉那麼漂亮,也不像埃拉那樣笨拙和瘋狂。他們站在一片白色沙灘上,後面是水晶般晶瑩清澈的藍色大海,他們的肩膀緊緊地挨在一起,像一對朋友。

「這是在南非嗎?」

「是的,」她謹慎地走開,「是的,那房子……」

「噢,」托馬斯再次看了看照片,「我從來沒去過那裡……我總在學校。」

「很漂亮,但我更喜歡法國。」

「我也喜歡法國。」他的話聽起來並沒有異常。

她對他笑了笑,「你看,對於昨晚的電話,我很抱歉,我聽起來一定非常……不友好。」

他回想了一下,聳聳肩,「還好,沒事。」說完仔細打量著屋子。

「我沒想到你會來……我以為你在學校。」

他遲疑了一下,「被緊急叫了回來……」

「因為……?」

「是啊。」

她嘆了口氣,「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托馬斯?」

托馬斯沒有回答。他真的認為拉爾斯這樣做是想報復每個人,尤其是那些共謀把他免職的商人。這是他的風格。死不服輸,不惜用自己的死亡來證明自己贏了。但托馬斯不認為特麗薩想聽到這些。

他猶豫了很久,特麗薩插話道:「拉爾斯只是再也不能承受那樣的壓力了。」

這是非常善意的解釋。他想她可能並不常見到拉爾斯。他鼓著腮幫子,瞪著眼,觀察她的家。

「可憐,可憐的人。」她點了點頭,跟隨他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房子,「托馬斯,我知道你已經離開家很久了,一直在學校寄宿著,這讓你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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