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莫羅坐在辦公室里,緊張地咬著嘴角,對於即將到來的對凱的訊問,她有種不祥的預感,一定會產生什麼可怕的、悲傷的、令人厭煩的問題。

她站起來,驅趕走恐懼感,打開門,在專案室外停留了一會兒。他們現在感覺更輕鬆自在了,因為他們認為就快結案了。犯罪現場的照片不再是關注的焦點,也沒有人刻意迴避,他們只是認為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

班納曼的門開了一條縫。莫羅敲了敲門,在裡面的人還沒有機會問是誰之前探進頭去。她很驚訝地發現班納曼正在跟頂頭上司麥基奇尼談話,莫羅甚至不知道他在這棟大樓里。

麥基奇尼是個政治家,大腹便便,卻腦袋尖尖,老派而刻板,講究一切按部就班,按程序來。

班納曼靠在書桌上,咧著嘴笑,麥基奇尼自鳴得意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背靠在硬椅子上。他們之間永遠有一條紐帶,是麥基奇尼把班納曼提拔上來的,他到這裡就是要親眼目睹他培養的奇才如何大顯身手,親自操刀斷案的。

「長官。」她點點頭。

「這個案子幹得不錯,莫羅。」麥基奇尼說,看著班納曼,尋求確認。

班納曼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幹得非常棒,明天我需要哈里斯留在這裡。」

但哈里斯已經訂好了飛往倫敦的機票,這是不可轉讓的。

「我們只在那裡呆一上午,下午我們就回來了。」

「明天上午我需要他留在這裡,你帶懷爾德去。」

班納曼是想讓莫羅遠離哈里斯,孤立哈里斯。他故意當著上司的面提起這件事,這樣莫羅就不會反對,因為任何抱怨都會讓她成為叛亂分子中的一員。沒有搖旗吶喊或警告,戰爭已經開始了。

「好的,」莫羅說,「我不打算去審訊室了。」

班納曼點頭,「我已經解釋過了,你認識嫌疑犯。」

「不,嗯,」莫羅緊緊抓住門的邊緣,「默里其實不是嫌疑犯。」

班納曼點頭表示讓步,「接受你的觀點,是嫌疑犯的母親。」他看著麥基奇尼,「她可能是嫌疑犯,等我們到了那裡才能做決斷。」

「那些孩子們在後面?」

「是的,我們已經把他們的鞋子脫掉了,把他們家隨處亂放的所有古董都帶了過來。」他對麥基奇尼解釋道,「我們的一個新警員在一次例行查訪中發現了這些東西。」

他的語氣好像他們在那裡發現了大英博物館。莫羅並沒有在凱的家裡看到很多古董,「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班納曼把桌上一摞用複印紙列印出來的彩色照片推向莫羅。她走過去,用手指撥弄著它們。

墨水有一點擦痕,那些東西是緊挨著一把尺子拍下來的,旁邊帶有一個展品編號,使它們看起來似乎是偷來的。

第一件東西是一隻銀質蛋杯,是在廚房櫥櫃的頂部發現的,上面落了一層油膩的灰塵。她仍然可以看到杯子邊緣沾著細小的毛髮。

第二件是一塊裝飾派藝術風格的手錶,矩形的表面鑲嵌了一圈鑽石。

「這是在她床下的一隻襪子里發現的。」班納曼告訴麥基奇尼,幫助莫羅翻到下一張圖片,是發現這塊表的現場,床下積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失物隨意地散落在深藍色的地毯上,一條緊身褲捲成了兩個炸面圈,一隻空燈泡盒,一本名人雜誌,那隻橙色襪子就躺在壁腳板旁。

第三件是一隻外表塗滿彩釉的碗,是在熨衣板上發現的,在一個生動的花朵圖案上有棕色的燒傷痕迹,凱一直把它當作煙灰缸使用,互聯網上的搜索顯示它價值數千英鎊。

「並沒有那麼多。」莫羅聽起來心情很壞。

他們沒說什麼,但莫羅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並不在意,從一開始她就沒覺得他們對自己有什麼好看法,她很快會離開這裡。她把手放在腹部安撫著胎兒,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把手垂到了一邊。

班納曼禮貌地改變了話題,看著麥基奇尼說:「現在過去嗎?」

麥基奇尼微微一笑,「你說了算。」

他們站起來,經過她走向門口。麥基奇尼很高興,因為一個備受矚目的案件即將結束;班納曼也很高興,因為他正是那個收尾的人。莫羅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

遠程觀察室里有一排椅子,總共四把,麥基奇尼坐在中間。

「先生,這是警探塔姆辛·倫納德,正是她發現了那個煙灰缸,才使我們決定搜查那裡的。」

莫羅和倫納德分別在麥基奇尼兩旁坐下來。

魯瑟走進來,檢查審訊室的攝像頭,打開四四方方的電視,調好頻道。屏幕上模糊的雪花點消失了,高高窄窄的房間出現在畫面上。攝像頭指向門和兩個空座,班納曼和戈比在後面,所以他們的臉看不到。他們正忙於脫掉夾克,把錄音帶放在桌上。戈比倒了三杯水,班納曼轉身對著鏡頭微笑,這在麥基奇尼看來太油頭滑腦了——他不滿地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

每個人都在等待,房間看上去小得令人窒息,高高的牆壁,一張狹窄的桌子,兩個大男人坐在桌子的一邊,面對著大門,等待著,期待打敗下一個接受訊問的人。

門慢慢打開,麥卡錫的臉出現了,他顯得憂心忡忡,但沒有說話,似乎是在檢查椅子是否在那裡。凱拖著沉重的腳步進來,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雙手緊握著放在桌子上。她迅速與麥卡錫憂慮的眼神對視了一下,眨眨眼睛讓他知道自己沒事。莫羅很好奇地想,他們是不是彼此認識。

凱看了看班納曼和戈比。

「你們好。」她很正式地說。

戈比點點頭,班納曼同樣用禮貌的語氣回應她,但聽起來很滑稽,「晚上好,默里女士。」他把磁帶拿起來,「我們要把這些磁帶放進錄音機里,我們的談話將被錄音。」

在莫羅身後,麥卡錫走進了觀察室,從牆邊拉過一把椅子,看著電視屏幕。莫羅看著他,他揚起眉毛,詢問她自己是否可以留下來,她點了點頭。他繼續看著屏幕,皺著眉頭,憂心忡忡,莫羅很感動:麥卡錫並不認識凱,他只是喜歡她。

在審訊室里當班納曼和戈比忙於打開磁帶包裝、放進帶子時,凱環顧著四周,以為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她似乎是在向上看,尋找一個窗口,或另一扇門,一條出路。她的眼睛瞟到了攝像頭上,看見了那個閃爍的紅燈,即刻意識到機器是開著的,臉上流露出狂怒的神情,彷彿被逼到了死角。

班納曼坐回身子,沖著錄音機做了說明,今天是哪一天,他們在哪裡,誰在那裡。他告訴凱他們正在拍攝,可能被警察局的警官遠程觀察著。凱直直地盯著鏡頭,眼裡充滿恨意,好像是她能通過鏡頭看到控告她的人似的。

莫羅驚訝地沖屏幕眨著眼,似乎是要把凱無情的眼神抹去。

「那麼,」班納曼開始,他們在後面可以看到他在微笑,「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叫你到這裡來嗎,凱?」

凱並沒有報之以微笑,「因為你們在我家裡發現一些你們認為我不應該有的東西?」

「不,」他回答得很乾脆,「不,因為莎拉·埃羅爾的死亡,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相遇的原因,莎拉·埃羅爾在家裡遇害,而你可以自由出入她家,你可以進入她的銀行賬戶,」他稍作停頓以示強調,「因為你家裡的那些東西似乎並不屬於你。」

「比如說什麼?」

「嗯,」他看著潦草的筆記,又打開文件夾,看了看一張蛋杯照片的複印件。他決定現在還是不要討論這個了,於是合上文件夾,抬頭看了看,「讓我們從頭開始吧。」

麥基奇尼壓低嗓門,喃喃地說:「噢,別。」莫羅也有向感:班納曼準備使用拖延戰術了,她估計這一拖就可能是兩個小時,這是通常情況下用冗長的提問使嫌疑人防線崩潰並最終打敗他們所需要的時長。兩個小時對個人資料、出行時間表,以及稍許有些差錯的私人電話號碼的無聊提問,然後這種無聊終於讓人無法忍受,致使他們心甘情願地舉手投降。現在已經是10點55分了。

「你怎麼得到護理埃羅爾夫人的工作的?」

凱眨了眨眼睛,頓了一下。

「不,」她非常堅定地說,「我們不要從頭開始,讓我們從主要的——」

「不,」班納曼知道麥基奇尼正在觀看,「我們將從頭開始——」

「不,不行!」她堅定地說,「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因為我有四個孩子,其中兩個現在就在警局的樓下,他們嚇壞了,還有兩個在鄰居家等著我,他們明天早上都要上學。」

「我認為這件事更重要。」他的聲音很大。

但凱的聲音更大,「是嗎?聽著,我不這麼認為!」

莫羅俯身向前,胳膊肘放在膝上,手捂住嘴,掩飾住一個微笑。

「因為,」凱繼續說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在那裡,我也了解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他們和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她繼續強調這一點,她本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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