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正在往盤子里裝肉末和土豆時,門鈴嗡嗡響起,把她嚇了一跳。約翰在等朋友羅比。羅比看起來總是一副很內疚的神情,就像那種經常——而且可能是在非正常時間——自慰的小男孩。約翰告訴凱羅比今晚要過來一起寫作業,已經說了三次,所以凱知道他們根本沒有打算寫作業。還有,只要他們在家裡晃悠,她就會不斷推開卧室的門,徑直走進去。羅比的哥哥也因為打架而被記錄在案。多麼令人討厭的一家人。
門鈴又響了,她大聲喊道:「約翰!」
約翰從卧室里走出來,疑神疑鬼的樣子,看見媽媽正拿著一大鍋肉末準備裝盤子。
「門鈴,可能是羅比。」
約翰拿起聽筒,轉過身去,「誰?」
凱感覺外面的人似乎說了很長的話,所以不太可能是沉默寡言的羅比,但也可能是羅比在陳述不能上來的理由。約翰按下了一樓大門的按鈕,掛好聽筒。
「他不來了嗎?」
「嗯?」
「是羅比上來了嗎?」她慢吞吞地說,「他想喝些茶嗎?」
約翰似乎有些含糊,「不,是警察。」
「警察?又來了,?」
「要和你說話。」他把T恤衫的下擺塞進牛仔褲里,走開了。
凱加快動作,用長柄勺迅速把肉末裝進五隻盤子,盛起煮好的土豆和豆子,她正在往四隻盤子里擠番茄醬時,前門的玻璃面板上響起了敲門聲。
她走進門廳,快速而用力地敲了敲瑪麗的門,有些憤怒地推開,「嘿!」
在斑駁的玻璃面板後面有兩張扭曲的臉,並沒有哪一個像亞歷克絲。個子矮點的人頭髮整潔,正看著走廊,另一個人則直直地盯著玻璃,好像能看到屋裡的_舉一動似的。
「茶好了,」凱喊道,一邊在門廳里走來走去一邊看著前門,「沒有番茄醬。」
「我不想要——」
「別給我找麻煩,瑪麗。」
她來不及敲門就推開了喬和弗蘭克的門。
「茶好了。」她聽到他們下床的騷動聲。她推開約翰的門,透過立體聲音響的高音,大聲喊道:「肉末!」
警察可以看見她在屋裡走動,矮個子舉起一隻手,準備再敲一次門,就在這時,凱打開了門。
「你們是?」她問。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男人有一張與臉形極不相稱的小嘴巴,像鐵絲一樣堅硬的黑頭髮;女人正是她頭一天在泰萊恩夫人家見過的那位,個頭很小,皮膚很黑,大鷹鉤鼻子,但是站在凱的家門前,女警看起來有些不同,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像那種可能成為朋友的女人。
他們自我介紹——哈里斯和倫納德。倫納德微笑著伸出靈巧的小手,問他們是否可以進來和她聊聊莎拉·埃羅爾。
凱嘆了口氣,繼續把住門,這樣她的胳膊可以擋住來訪者進入門廳。她轉過身,惱怒地對孩子們喊道:「茶好了!」
喬回應說他這就過來,瑪麗來到卧室門口,往外看了看,似乎有些生氣。凱指著廚房對她說:「你的晚餐在那裡,要涼了。」
瑪麗沖母親譏笑一聲,「我不餓。」
喬和弗蘭克從房間里小跑出來,對兩位警察點頭致意,約翰也出來了,對來客視而不見,低著頭,帽檐遮住了臉。
「好吧,瑪麗,晚一點什麼也吃不到,」凱有些不合時宜地生氣了,因為瑪麗對她這樣沒有禮貌讓她感覺很難為情,「不要以為跳過晚餐你就可以吃一夜的垃圾食品。」
瑪麗轉過身,砰的一聲關上門,因為用力過猛,門又反彈開來,像一個魔術師的助手一樣把她暴露出來。她惱羞成怒地用雙手再次把門關上。喬和小弗蘭克從廚房中出來,各自端著晚餐盤子,愉快地沖凱笑著。
凱的怒火突然熄滅了,就像一天結束時那樣,她轉身面對警察——
「謝謝,媽媽。」喬從她身後喊道。她感到了一絲安慰,心變得柔軟起來。
她靠在門上,「你們想知道什麼?」
哈里斯朝客廳做了個劈柴的手勢,「我們想進去再說。」
凱吸了吸牙齒,有些不情願。這是她的時間,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她只需要熨熨衣服,抽抽煙,看看電視,每次上廁所時突然闖進約翰的房間看看。
但他們是警察。她後退了幾步,揮手示意他們去客廳。她讓他們自己進去,她則走進廚房,端起晚餐盤子,帶到客廳里去。她暗忖,為了給他們沏茶而讓自己的晚餐涼掉,不可能,絕對沒門!
倫納德坐在扶手椅上,凱的飲料、香煙和打火機擺放在旁邊。
「這是我的座位。」
倫納德看著哈里斯尋求指令,他輕輕點點頭,意思是她可以挪個地方。凱覺得他們比那些討厭的孩子還討厭。倫納德小心地繞過那個無所不在的熨衣板,在沙發上坐下來,而凱則坐在扶手椅上,把盤子擱在膝蓋上。
熨衣板正好在他們之間,所以凱伸出一隻腳,把它朝電視那邊推了推,小心翼翼地,生怕踢翻了它,因為煙灰缸和一件熨了一半的襯衫還在上面。肥皂劇《聖橡鎮少年》剛剛開始。
她把一隻煮土豆切成兩半,看著哈里斯,「什麼事?」
哈里斯從中間已經凹陷的沙發上挪了挪身子,向前坐了坐,「好吧,默里小姐,你知道莎拉·埃羅爾被殺害……」
他繼續說,但是凱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完全在電視上,她的思緒在漫遊,推測著《聖橡鎮少年》中的劇情,分析劇中的人物,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能把電視關了嗎?」凱看著倫納德,「遙控器在熨衣板上。」
倫納德站起來,找到遙控器,關掉電視。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哈里斯注意到似乎誰也不太高興,他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今天你為什麼沒有去格萊納沃?」
她本應該去的,她答應過今天去的,但是她無法面對亞歷克絲。她還在生莫羅的氣,因為莫羅獨自跑到她家中來的事。她知道對於這個地方,她的家,以及她還在吸煙的事實,亞歷克絲是不會喜歡的。
她把土豆放進口中,聳聳肩,「我應該去嗎?」
「是的,你應該去,你說過你會過去看看,告訴我們有什麼丟失的東西沒有,你告訴過亞歷克絲·莫羅探長你會過來的,當時警探懷爾德也在場,我們一直在等你。」
凱叉起一塊肉末,蘸了點番茄醬,放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看著兩人。他們派了兩個警察過來,斥責她沒有積極協助。她揚起眉毛,發起了挑戰,「我忙得很,一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你們要我說什麼?」她的目光從兩人身上一一掃過,「你們到這裡來是要我道歉嗎?」
哈里斯沒有回答,伸手打開公文包,拿出筆和夾紙寫字板,凱一邊吃一邊看著他。這塊寫字板和他們在泰萊恩夫人的房子里填寫用的一樣。一定是一套標準的表格,他們要求每個受訪的人都要填寫。
「能告訴我你的全名嗎?」
「凱·安吉拉·默里。」
「婚姻狀況?」
凱垂下眼睛看著盤子,「未婚。」
他沒有詢問就填下一些內容——凱可以看到他填寫了地址並猜測她的年齡在45至60歲之間。實際上她才38歲。
「你一直是一個人嗎?」倫納德微微笑了笑,並非不友善,只是帶著憐憫。
「你什麼意思?」
「孩子們……」倫納德看起來有些悲傷。
凱盯著她:「我不會自己懷孕的,如果這是你要問的。」
倫納德盡職地笑了笑,「一定很困難……」
凱很討厭回答這個問題,她很討厭人們假設她的生活很艱難,很不幸福。為什麼?只是因為她沒有一個和她搶遙控器、對她大聲喊叫的丈夫嗎?但她什麼也沒說。
哈里斯詢問了她的手機號碼、出生日期,凱看見他根據出生日期把大約年齡改過來了。
「他們都是你的孩子嗎?」他朝卧室那邊點點頭。
凱鼻子哼了一聲,仍然為在大廳里受到的羞辱感到刺痛,「你不會認為別人家的孩子竟敢那樣對我說話吧?」
「不,我的意思是,沒有哪一個是收養的或者什麼的?」
「沒有。」
「那個瑪麗,她……?」
「13歲,最小,」她說著,他寫著,「然後是約翰,14歲,然後是弗蘭克和喬,一個15歲,一個16歲。」
「相當密集。」倫納德富有同情心地點點頭。
凱接著吃東西,「你有孩子嗎?」
倫納德搖搖頭。她30歲出頭的樣子,凱認為這是正當恐慌的年齡。
「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凱說。
這句話只對沒有孩子的人管用。哈里斯肯定有孩子,他看上去很懷疑,「你沒有和他們的父親在一起嗎?」
「沒有。」
「跟他有聯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