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還沒到家,托馬斯又開始討厭起埃拉來。

她一個勁地哭個不停,每隔一會兒悲痛聲就會衰退,變成一陣嗚咽,然後她會屏住呼吸,用力發出一陣哀號,再重新開始。她的哭泣聲是不均衡的,戲劇性的,做作的,好像她有話要說,但因為在哭泣所以沒必要說。

莫伊拉同情地撫摸著埃拉的頭髮,一遍又一遍地噓噓,讓她安靜下來,而埃拉因為哭得太凶,聲音開始漸漸嘶啞。她的紙巾用完了,來自汽車租賃公司的豪華轎車司機在紅燈處停下時,遞給他們一隻盒子,尷尬地避開了後視鏡中托馬斯的眼睛。

埃拉讓莫伊拉擁著她,這是不尋常的。車子在房子外面停下時,她緊貼在母親懷裡。司機拉上手剎,在有人說話之前的那個安靜時刻,埃拉突然向托馬斯的腿部撲過來,看著那棵橡樹,大聲呼喊:「爸爸,我的爸爸!」她再次開始失控地號啕大哭起來。

托馬斯看著車窗外的草坪。

「爸爸,我的爸爸」聽起來似乎非常熟悉,他想起來那是電影《鐵路少年》中的一句台詞,珍妮·艾加特站在煙霧瀰漫的站台上,看見父親走下火車時喊的就是這句。

他感到胸中正在燃起一絲憤怒的火花,想起了口袋裡的報紙,意識到比起從電影中借用一句台詞,他自己的所作所為要可恥得多。

司機為莫伊拉打開車門,她把埃拉從懷中輕輕推開,讓其靠回自己的座位;她的絲綢襯衫己被眼淚弄濕。她走下車,把手伸回去幫助埃拉下車。

這是一個很能說明問題的時刻:埃拉的臉痛苦地抽搐著,但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精明和冷靜。她看了看莫伊拉,又瞥了眼托馬斯,神情冷酷,好像是在評估誰才是最安全的依靠,然後她抓住莫伊拉伸出的手,拖著綿軟無力的身子下了車。

托馬斯對她而言一定看起來不安全,他一定很像拉爾斯。這是他第一次從埃拉的角度來看問題。拉爾斯帶他去購物,帶他去阿姆斯特丹,高調地為他的學校捐建了一棟六年級側樓。拉爾斯甚至把家中主樓里一套自己的公寓送給了托馬斯,還有自己的保姆,在埃拉的保姆被解僱很久以後。拉爾斯和莫伊拉確實總是去埃拉的學校看望她,但那是因為她的學校離家更近,而托馬斯的學校在遙遠的蘇格蘭。托馬斯從來沒有認為埃拉是失敗者,但有時對她而言的確也不太公平。

他看著她們下車,看到拉爾斯和莫伊拉已把他們兄妹倆放在了兩個對立面,雖然不總是故意的,但遺憾的是現實就是這個樣子。埃拉是他唯一的妹妹,而他們卻彼此不了解,從來沒有在一起玩耍過。

托馬斯那邊的車門沒有打開。

他看著車門,司機本來應該為他打開的,但是司機現在正從後備廂里為埃拉提行李,忘了自己的職責是先讓每個人下車,然後再去取行李。司機是雇來的,50歲左右,白髮,可能是一個失敗的地產商。

莫伊拉和埃拉已到了前門。莫伊拉掏出鑰匙,埃拉看著,不再哭泣,只是很疑惑,為什麼母親會把房子的鑰匙隨身攜帶著?管家應該為他們開門的,她應該站在門口接過他們的外套。

托馬斯自己打開車門,走出來,讓車門敞開著。他慢吞吞地晃悠,想給她們時間先進去,希望自己進去以後她們已經散開,回到各自的房間。迎面走來了為埃拉送完行李返回來的司機。

司機覺得應該和他打個招呼,微笑著,友善地說:「我很抱歉你的妹妹這麼難過,她身體不舒服嗎?」

托馬斯抬起頭,聳聳肩,「她很心煩。」

司機回頭瞥了一眼大門,看見莫伊拉正在往鎖眼裡插鑰匙,埃拉綳著臉,還在流淚,「她非常傷心,孩子。」

托馬斯解釋說:「我們的父親剛剛去世。」

「啊,」司機很震驚地說,「對不起。」

「他弔死了自己,就在那邊,在那棵樹上。」托馬斯繼續說,他意識到司機是對的,即使真正可怕的打擊也不能完全解釋埃拉的行為,「她還太小。」

司機「嗯」了一聲,喃喃地說了聲「太可怕了」,但托馬斯看見他又回頭瞥了一眼埃拉。她跟在莫伊拉身後,正準備進去,她後面的頭髮沒有梳過,腦袋歪向一側,嘴巴張開,她看起來真的很奇怪。

托馬斯不喜歡司機這樣談論家人,但不能因為司機惹人討厭就漠視他的話,何況他不討厭,似乎也不愚蠢。

「好吧,再見,先生。」司機挪動腳步,正要走開,托馬斯伸出一隻手。司機看著他,猶豫著。他們是不應該握手的,但托馬斯想看著他的眼睛,把他當作一個平等人,讓他知道他們並非全都被擊垮了。司機猶豫了一下,握住托馬斯的手,緊緊地握了握,注視著他的眼睛,微笑著。

「再見,」托馬斯說,希望自己聽起來像拉爾斯一樣威嚴但是更加友善,「謝謝你的服務。」他後退一步,朝敞開的家門走去。

屋內,莫伊拉和埃拉已經把脫下來的外套扔在了地上,緊挨著手提箱,衣服攤在地上的樣子,像是從她們身上融化下來的。托馬斯把外套撿起來,環顧四周,尋找一個能掛起的地方。

他走向一扇大門,打開,燈光自動亮起來,他以前從來沒有走到這邊。

這是一個正方形的小型衣帽間,三面安裝著掛衣服的橫檔,按人分組,戶外鞋放在行李架上,一個高架上整齊地擺放著木箱,每隻箱子上面都有手寫的標籤:「拉爾斯的手套」、「莫伊拉的帽子」、「圍巾」。

托馬斯剛剛掛好外套,門就徐徐關上了,把他封鎖在裡面,他聽到了咔嗒的關門聲,燈隨之而滅,他心懷感激,靜靜地站在那裡,他喜歡在這裡,在沒有窗戶的無邊黑暗裡。

他的腦中形成了一句話,緩慢地上升到他的意識中:

我們不應該被人看見。

他的頭慢慢地垂下,直至胸前,他就那樣站著,直到脖子開始酸疼,他仍然站在那裡,彎曲的氣管壓抑了呼吸,脖子、肩膀直到手臂開始灼痛,他永遠也不想再次抬起頭面對這個世界。

然後是拉爾斯和他說話:你這個混蛋,你呆在那裡,沒用的東西,什麼也別做,就呆在那裡!

托馬斯抬起頭,推了推門,讓它半開著,燈再次亮了,他慢慢地把手伸進口袋裡,取出報紙。

報紙的另一版有一張莎拉·埃羅爾在聚會上的照片,左右兩側擁著她的女孩的臉上打上了馬賽克。她微笑著,他感覺她不太舒服,好像希望這張照片是最後一張,照完後就結束了,她不想再被看見。照片上的她看起來不太漂亮,托馬斯覺得現實生活中的她更美。

報道說莎拉24歲,比保姆瑪麗年輕些。她18歲離開學校後曾在倫敦金融區一個叫胡桃的香檳酒吧工作過,但後來她離開了那裡,回到蘇格蘭的老家,照顧母親。

拉爾斯愛去胡桃酒吧。他一夜喝出的賬單簡直是一個傳奇:5萬或2萬英鎊。她一定是在那裡碰到了他。當拉爾斯來到酒吧時,莎拉一定抬起了頭,臉上帶著夢幻般的笑容。也許拉爾斯注意到她不想被人看見,他喜歡她的這個特點。

托馬斯看著莎拉的照片,第一次感覺她是個真正的人,獨立存在的人,與拉爾斯無關,與他無關,與斯奎克無關,與這一切都無關。他看見她站在老房子的一隻櫃櫥里,低著頭,然後她抬起頭,臉上是血淋淋的模糊一片。

他趕緊沖了出去,匆忙走進大廳。他無法面對孤獨,於是他提起埃拉的手提箱,爬上樓梯,來到二樓,沿著走廊向前,目光一直低垂,避免看到鏡子。

他平時很少到二樓來,已忘了這裡的樣子。這裡的門高大結實,門把周圍的鑲板是溫暖的褐銅,上面刻著彎彎曲曲的花朵和小太陽。埃拉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的右側,緊挨著主人套房。他不確定莫伊拉是不是在裡面和埃拉在一起,他很正式地敲了敲門,聽到了一聲吸鼻聲,他在門口踱著步。

「你的箱子。」

埃拉的房間天花板很高,包括一間起居室,一間卧室和一間大浴室,起居室有一扇很大的飄窗。她自己親自挑選的傢具,一切都是粉紅色的,即使是壁爐上方的寬屏電視也有一圈粉紅色的花邊環繞。

她獨自坐在印有玫瑰花圖案的沙發上,優雅地摺疊著雙腿,看著窗外。她看起來小巧玲瓏,身材苗條而迷人,有一頭飄逸的金髮和一張精靈般可愛的臉蛋。她的眼睛哭紅了。看著她的樣子,托馬斯覺得他可以看出拉爾斯曾經喜歡莫伊拉的什麼了。

他把手提箱平放在腳凳上,準備為她打開箱子,取出裡面的東西。

「你真是個馬屁精,」她大聲地說,「我恨你,你是個卑鄙小人!」

站在牆邊的托馬斯僵住了。她正看著窗戶,他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和窗戶上他的影像說話。她突然轉過身,堅定地喊道:「托馬斯!我知道是你在這裡!」

「好吧。」托馬斯小聲說。

她笑了,轉過身。托馬斯沿著牆壁走過去,來到一張擺滿小芭蕾瓷俑的桌子旁,他感到很困惑,很受傷,「我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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