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桑頓霍爾所有的房子都很大,也因此顯得孤寂,即使是那些相對小些的平房,不是靜靜地立在氣派的大花園裡,就是在後面神秘地接出一片巨大的院落。馬路邊的樹籬被打理得整潔光滑,輪廓優美。

從車窗向外望出去,莫羅覺得這些房子的分布很不可思議。在外圍區域,是高大的維多利亞式別墅,但是中心區域卻是20世紀70年代的建築風格,有著傾斜的屋頂和龐大的觀景窗。她懷疑這個村莊是不是曾經在戰爭中被轟炸過。

司機來了個左急轉彎,沿一條林蔭大道向事故現場開過去。遠離主幹道的這些房子甚至更新,米黃色磚塊砌成的豪宅模仿了那些老別墅的風格,所不同的是這些新房子有雙車庫,雙層玻璃窗,一切都是成雙成倍的。

林蔭大道在盡頭處分出了兩條車道,其中一條是全新的,打著黃色的V形標誌,沿著山坡向下通往一座現代牧場風格的豪宅,向上的那條則是碎石瀝青鋪成的,參差不平,通向一座搖搖欲墜的灰色鄉間別墅。

「我搞不明白這個地方,」她說,「商店在哪裡?為什麼你會把這樣好的房子建在山下,那座破敗的老房子下面?」

「那是最初的莊園房產。」司機輕聲說。

「莊園?」莫羅向前坐起身子。

司機似乎突然局促不安起來,聲音含糊不清,莫羅不得不豎起耳朵傾聽。

「嗯,這一棟,我們要去的這棟房子,是這裡位置最高、年代最久遠的。看出那些新舊房子的排列規律了嗎?越老的是不是越遠?所有的土地曾經都屬於這棟房子。他們一直在一點點地出賣莊園土地,最初是最遠處的,然後再近一點,再近一點,最後是這些距離最近的巨宅。」

莫羅低頭看了看下面的豪宅,明白了司機的意思,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個村莊成長變化的過程,有一種奇異的虛擬變成現實的興奮感。

「你怎麼知道的?」

司機不太願意亮出底牌,「只是……看過許多建築節目,在電視上。」

上去的坡道很陡,汽車向上攀爬時,她們都伸長了脖子,莫羅急不可待地想快點上去,重新感受一下歲月的痕迹。她根據司機的總結判斷這條車道不是最初的車道,因為一匹馬或四輪馬車是不可能爬上這麼陡峭的坡道的。這是一條新車道,是在真正的車道賣給下面那棟別墅後修建的。莫羅第一次仔細打量著司機。她是新招來的,但是年紀稍微大點,30多歲吧,舉止有些拘謹,像剛剛脫下軍裝的那種人。她長得很漂亮,膚色偏黑,面部輪廓有點像美麗的波斯人,但事實上她是英格蘭人。

莫羅沒有給她壓力。在山頂,瀝青碎石路面變成了純粹的沙礫路面,汽車放慢了速度。她們繞到房子正面,看到警探哈里斯正一臉焦灼地站在兩輛警車旁,還有一輛法醫取證車。

房子正面是那種令人覺得舒服的對稱結構,用灰色的石頭建成,窗戶小小的,顯得很堅固,一段短短的六級台階通向房子寬大的綠色正門。

「這又是什麼風格?」

司機向上掃了一眼,「喬治亞。」

「你怎麼判斷的?」

她皺起眉頭,看了看房子。她知道答案,莫羅看得出來,也明白她為什麼不願意回答。建築藝術方面的廣博知識並不會讓她在餐廳變得更受歡迎。作為一個女人,年齡稍長的女人,而且還是英格蘭人,這些已經足以拉開她與其他人之間的距離了。她需要一種歸屬感,她希望在提到自己的同事時說的是「我們」而不是「他們」。

女人的臉有點紅了,「嗯,好吧,這裡的一切都顯得四四方方的,窗戶小得可憐,看到二樓那三扇窗戶了嗎?」莫羅抬起頭,只見二樓牆面等距並排著三扇小小的上下推拉式窗戶。

「那是喬治亞風格的典型特徵,不過屬於喬治王時代晚期。」她指著六級台階上面正方形門廊處的綠色大門,「那也是喬治亞風格的,你在巴思和都柏林都能看到這樣的門。你看到後面那些橢圓形房間了嗎?」

「哪裡?」

「房子後面的中間幾間房,都是半圓形,那也是喬治亞風格。那兒,那一處擴建出的部分,」她指向房子一側的附樓,雖然是用同樣的石頭建成的,但是窗戶又高又長,三扇一組,「那是新古典風格,更晚一些,屬於維多利亞時代。」

莫羅看著她,對於像她這個級別的人來說,她的西裝太昂貴了,「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英格蘭的薩里。」

「你在那裡做什麼?」

「我的搭檔在那裡找到了一份工作,我有自己的生意,做電子產品。」

莫羅咕噥了一聲,她們正在接近愉快的交談,這是危險的。她不知道所謂的「搭檔」是特指「女同性戀伴侶」還是薩里地區對合作夥伴的常用稱呼。她看起來並沒有男性化的特徵,但現在同性戀女子不再個個都是男性化。

她給莫羅留下了深刻印象,「好樣的。有野心嗎?」

她看著莫羅,堅定地點點頭,眼鏡後面是謹慎的目光。現在沒有人承認自己有野心。

「好。當你被提拔到比他們更高的位置時,他們會說那是因為你是女性。你很聰明,這對你不利,所以,做只鳥,做英格蘭人,還有——你明白,是吧?」

司機假裝不明白莫羅沒有說出來的話,但是在拉住手剎的那一刻,她的嘴角還是溢出了沒有抑制住的微笑。她們坐在車裡,看著哈里斯走過來。他的皮膚具有典型的蘇格蘭人特徵,白中泛青,即使不穿著格子呢也能看出他是蘇格蘭人,眼睛很小,黑頭髮,嘴巴更是小得可笑,幾乎不到兩隻鼻孔的寬度。

「聽著,」見哈里斯走過來,莫羅小聲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說過有野心的話。」

「謝謝,探長。」她說得很快。

「因為你很聰明,所以你知道,低調,還有,嗯,」莫羅突然意識到時間是多麼短暫,很快自己就會是個毫不相干的人,她想幫對方,但是又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可以給予,「我會接受你的觀點,當成我自己的,傳遞給別人。」

她的意思是開一個愚蠢的玩笑,但司機再次向她表示感謝,她們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她們打開車門,幾乎同時跨出去。哈里斯的出現讓莫羅鬆了口氣,因為她們終於可以結束對話了。

「是的,」哈里斯朝司機皺起了眉頭,「挨家挨戶訪問,具體這樣問:看到過什麼?認識這裡的人嗎?還有他們最近是否到這裡來過。我們需要知道是否有什麼東西被偷走,懷爾德會帶你去。」

司機點點頭,朝正在警車邊溜達的警探懷爾德走過去。

「她是誰?」莫羅等這名女子走出聽力範圍後問道。

哈里斯看了一眼道:「警探塔姆辛·倫納德。」

「聰明嗎?」

哈里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自從上一輪加薪後警探們的報酬提高了許多,每次加班都能得到加班費。這是一個災難性的決定。現在這些探員們比探長掙得都多,而且還不需要連續工作多日直到案件結束。現在指出某人應該被提升就相當於背叛,聰明人會躲在蠢驢後面。班納曼的粗魯無禮使這些人刻意隱藏起鋒芒,他們越是低調越能在群體中獲得尊嚴,好像干好自己的工作是在幫助班納曼這頭蠢驢。他們處在一種交戰的狀態。莫羅感覺她正在看著一種習慣演變成一種文化。

莫羅抬頭看著這棟喬治亞房子的屋頂,假裝仔細檢查房子的外觀,很高興有一個挺起腰背的借口。

「進去過嗎?」她問。

哈里斯不自在地點點頭,「嗯。」

「怎麼樣?」她問,「很糟糕?」

「一片狼藉。」他平靜地回答。

「什麼時候發生的?」

「不出24小時,大概是昨天晚上。」

莫羅看到,屋頂的瓦片密密地擠在一起,排列不太齊整。一些枯枝敗葉從屋頂四周的排水溝里探出頭來。沿房子側面,可以完整地看到一個污物凈化池,被銹跡斑斑的金屬支柱支撐著,似乎要跌落下來。在遠處的角落,一扇窗戶上面,是一隻六邊形黃色小盒子,封裝著警報器,但是塑料久經風吹日晒己失去光澤,上面的藍色字體模糊不清。

「這就是那種價值昂貴,保養費用也不菲的房子,是不是?」

哈里斯對著手中的筆記本點點頭,「你家的葬禮怎麼樣?」

「不是我家的。」

「當然,我知道——」

「是我姑媽的。」

她不得不撒謊。她已經說過父親死了,父親的死亡是一個她不準備承認的謊言,切斷與臭名昭著的麥格拉思家的聯繫讓她得到解脫。當父親還活著時聲稱他已經死了,讓她感到一種勝利的喜悅,讓她感覺就像是自己已經殺死了他。

「是啊,」哈里斯說,「我不記得了。」

「不過沒關係。」

「那就好。」

她再次抬起頭。這棟房子曾經一定是某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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